且趁眼前一杯春酒——读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我常常觉得，苏轼这一句“诗酒趁年华”，很多人读来只当是及时行乐，未免轻看了其中安静的修行。先看开篇。春还没有老去，微风轻柔，柳枝斜斜地垂落。他缓步登上超然台，眼底是护城河里浅浅春水，满城盛放的繁花，远处烟雨漫上来，淡淡的，把千家万户都轻轻笼住。中国美学从不写浓烈的大喜大悲，而是这种烟雨朦胧、温和平缓的底色。此时的苏轼，远离故乡，仕途辗转，心中不是没有乡愁。可他没有把悲苦直接倾倒出来。春风、垂柳、春水、繁花，天地依旧从容，不因一个人的失意而褪色。景物是温柔的包容，它静静摊开在你面前，容许你安放心事。下阕一转：寒食刚过，酒醒之后，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怅惘。咨嗟二字，不过轻轻一声叹息。故人、故国，千里之外，如何不想？大多数人被困在这里，反复回望过往，纠缠乡愁与失意。但苏轼没有停留。他对自己说：不必一味对着旧友，惦念远方的故土。寒食禁火，今日可起新火。用新汲的泉水，烹一壶新茶。这里的“新”，很动人。旧愁是昨日的余烬，新火、新茶，是此刻眼前实实在在的事物。我们总习惯怀念已经失去、无法抵达的东西，却忽略手中尚有火种，杯中尚有清茶。最后一句：诗酒趁年华。千万不要以为这是放纵享乐。蒋勋会慢慢拆解这一句里的从容。“年华”，不是漫长无尽的岁月，而是此时此刻，眼前这一缕春风，这一盏清茶，这一杯薄酒，心中尚可提笔作诗的心境。我们总爱等：等境遇平顺，等回到故乡，等烦恼消散，再去享受风雅。可苏轼明白，人生很难等到万事称心。乡愁还在，失意还在，可是春光不会为你停留，眼前的烟火不会永远等候。所谓超然，不是斩断思念，不是强行忘记故土与故人。而是承认心底的怅惘，却不任由它吞噬当下。明知心中有牵挂，依然愿意俯身，接住眼前可以把握的美好。有茶便饮茶，有酒便饮酒，有心便落笔成诗。不必把所有欢喜，寄给不确定的来日。很多年后我们才懂得，这一句“诗酒趁年华”，藏着苏轼最柔软的通透。乡愁可以存在，遗憾可以存在，但不必让它们垄断此刻。烟雨满城，新火初燃，年华在此刻尚在，那就好好与当下相逢。不必等到万事皆如意，才肯善待自己。眼前尚有春光，尚有清茶，尚有可托付笔墨的心，便是值得珍惜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