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段黄昏·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相思寄与明月，光阴缓步低行。白日里一身锋芒，都在此刻缓缓收束，恰如启封经年陈酒，褪去灼烈辛辣，只余下绵长温厚的回甘。

总习惯从陈年旧事里抽身，静看溪石经流水打磨，磨尽棱角。春水凝成清露，鬓边霜色丛生，也无心刻意修剪。六月自有一番热烈，肆意盛放，烂漫无拘；星河垂落，似要收容半生未曾圆满的期许。盛夏藏敛锋芒，池水渐暖，抬眼浓荫遮断天光，俯首清溪隐入翠色。春日温存早已翻作旧历，盛夏滚烫方才徐徐开篇。

而我，独愿借一段黄昏的柔软。

最偏爱星子初悬、月色漫上墙垣的时分。一场新雨过后，野草肆意滋长，薄雾漫过竹篱，空山深处尽是流水幽咽。指缝宽疏，漏走无数朝夕；素纸单薄，载不动深重相逢。与六月相逢，不过翻撕日历间漫不经心的一瞥；与盛夏相逢，却藏在这满目青山均匀的呼吸里。

待星影轻挂树梢，我独坐竹椅，晚风漫卷案头书卷。阶前积水倒映残霞，零落如碎裂铜镜。忽闻木门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踏入院落。

并非归人，反倒似久别旧友。他拂去衣上尘泥，也抖落一身暮色。二人遥遥对望，无须多言，只轻轻颔首。这份无言默契，好似流年早已铺排好桥段，静候此刻相逢。

他抬手指向天际烧红的落霞，轻声开口：“这般色泽，和当年河畔别离时并无二致。”

我未曾应声，转身温一壶薄酒。酒雾袅袅，模糊眼角细纹，也冲淡那些不愿触碰的前尘。荒烟如故，空山依旧，这座小小院落，因一位旧识相伴，凭空生出踏实温暖的人间烟火。

我们不谈岁月路上受过的磋磨，不问心底深藏的伤痕。他闲谈南方湿热瘴气、盘错榕根，我诉说北方漫天风沙、烈性老酒。语声压得极低，唯恐惊扰天上星斗，打碎这片刻难得的清宁。

直到此刻，我方读懂黄昏独有的温柔。它从不是软弱退让，而是万物兼容的宽和。人间所有离合辗转，大抵都是为成全此刻片刻安然——纵然只是借一段黄昏相伴对饮，过后仍要各赴前路，心底也足以点亮一盏温灯。

酒阑夜深，他起身辞行，背影消融在沉沉暮色。我仍静坐竹椅，手掌轻搭扶栏，触到的不只是夜色寒凉，还有深深镌刻在骨血里，黄昏独留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