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笔,本是余兴·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老林在机关伏案文书三十载,一手好字是全单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份赞许安静得像墙角一丛兰,每至初春暗自抽芽,暗香漫开,却从无人特意挂在嘴边。
少年时的老林,心里藏着一场滚烫的兰亭旧梦。二十出头,日日临帖颜鲁公,横平竖直皆沉实有力,笔底藏着不肯服输的韧劲,一心要在书法圈子挣出一席之地。他攒下薪水装裱习作,四处投递参赛,可大多稿件寄出便杳无音信;偶有回信,也只是一纸入围通知,始终摸不到奖项的门槛。几番热忱尽数落空,他慢慢认清,自己大抵便是那句“有意栽花花不发”最鲜活的注脚。
年岁渐长,琐碎家事缠身,仕途前路也早已看得通透,他提笔的心气悄然换了模样。不再执着于赛事名次,亦不贪求一纸书法家的虚名。每日下班,泡一壶粗淡热茶,铺开廉价毛边纸,写字只作消解凡尘纷扰的消遣。抄录唐宋诗词,不为锤炼笔法,只求于平仄韵律间寻一方内心清净;逢年过节为邻里挥毫春联,不为展露功底,只求换来街坊说笑的暖意。那支伴他多年的狼毫,渐渐成了梳理心绪的器物,如同园丁手中修剪草木的剪刀,随心落墨,只求眼宽心宁。
去年秋,省里筹办面向中老年的业余书画展,工会年轻小伙几番上门劝说,执意要他上交作品。老林连连摆手推辞:“不必折腾,我这点笔墨,只配闭门自娱。”小伙不肯作罢,软磨硬泡:“林叔,就当帮衬单位完成任务,随意写一幅便好。”
拗不过几番劝说,那日他恰好小酌微醺,心头松弛。忽然忆起前些天旧书摊翻见的王维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年少读此句,只觉平淡寡味,少了纵横意气;历经半生浮沉再品,一字一句皆撞进心底。他舍不得动用珍藏多年的上好宣纸,随手扯一张寻常粉彩纸,墨汁饱蘸,趁着微醺松弛,一气挥毫。
笔下再无少年时急于求成的紧绷,亦无半生郁郁的郁结,只剩阅尽世事的疏朗从容。落笔落款,他随手将这幅字搁在桌角,转身便去照料窗台上那盆常年长势恹恹的君子兰,再未曾多看一眼。
两月后获奖通知送达,那幅被他视作消遣的短句,竟拿下展览一等奖。
消息传遍办公室,众人围拢道贺,都说他数十年勤勉耕耘终得圆满。老林只淡淡一笑,轻轻摇头。他心里清楚,这份荣光从不是苦练换来的成果。若是搁在十年前,他断不敢这般随心落笔,处处拘着章法,唯恐落笔失了规矩;便是五年前,心中仍有求名的执念,笔下难免局促,写不出这般松弛自在。
这无心而成的一笔,妙处全在早已放下“求成”二字。无数个无人惊扰的黄昏,他以笔墨抚平心绪,岁岁年年默默沉淀,半生性情早已融进横竖撇捺之间。恰似无心插下的柳枝,埋在岁月泥土里默默扎根,待春风拂过,自然绿遍长堤。
领奖台上,主持人追问制胜诀窍。老林抬眼望向台下摆放的一盆绿萝,缓缓开口:“你们看这绿萝,日日紧盯盼它抽枝蔓延,反倒枝叶萎靡;若是放下执念,按时浇水打理,不去刻意强求,它自会顺着窗台肆意攀援。”
满堂笑声响起,唯有老林深知其中深意:人生大抵如此,一心刻意浇灌的花,往往困于过重期许早早凋零;反倒随手为之、不求回报的闲情逸致,因那份松弛自在,终长成眼前最好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