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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骨架是庾信先搭的。 一百多年前,南

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骨架是庾信先搭的。

一百多年前,南朝文人庾信写过一句:"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唐高宗上元二年,王勃途经洪州,在滕王阁宴席上落笔,把"落花"换成"落霞",把"芝盖"换成"孤鹜",把春日宫廷宴游的富贵气改成了江湖秋色的苍茫感。骨架一字未动,意境却彻底脱胎换骨。清代有人专门作诗点破此事,写下"落霞秋水篇,芝盖青旗句",揭明来历。庾信在南朝被视为文章翘楚,但致敬的结果是王勃名满天下,庾信那句原话几乎无人记得。

翻开中国古典诗词,类似的借用比比皆是。有人换一两个字,有人倒一下语序,有人整句照搬,然后这些句子成了千古名句,原作者被压在下面,只有文学史家才翻得出来。

苏轼写《水调歌头》,开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被后世无数人引用。这两句的原型是李白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苏轼只做了两件事:把语序倒过来,去掉主语"我"。整个问句的主体从一个具体的诗人,变成了所有对着月亮发呆的人。宋神宗熙宁九年中秋,苏轼在密州任知州,欢饮达旦,思念弟弟苏辙,词前自注写得明白:"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情境一换,借来的骨架里长出了新的血肉。李白的诗停在宇宙之问上,苏轼的词最后落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把问天变成了说人间。

最省力的一次改写,发生在五代诗人江为和北宋隐士林逋之间。江为留下过一句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只改了两个字——"竹"换成"疏","桂"换成"暗"——于是这句话变成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个字的改动,让整句从咏竹咏桂变成了专属梅花的意象。"疏影"写梅枝稀疏横斜的形态,"暗香"写梅花不张扬的气息,这两个字把意象钉死,再也无法指向别的花木。林逋终身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不仕不娶,以梅为妻,这两个字是真正懂梅的人才能改出来的。江为的残句因为这次改写得以留存,否则随原诗散佚,早已无人知晓。

更直接的是晏几道。他在《临江仙》里写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两句出自五代诗人翁宏的《春残》,一字未改。晏几道唯一做的事,是把这两句放在"去年春恨却来时"之后,嵌进了追忆歌女小蘋的叙事框架里。翁宏的原句是即时的实景描写,到了晏几道词里变成了回忆的画面,多了一层时间的距离与情感的重量。翁宏的《春残》后来几乎无人问津,但这两句因为晏几道的词,流传至今。词论家普遍认为,正是上下文"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的精美托举,才让翁宏的两句话获得了新的生命。

这些借用发生的年代,著作权这个概念还不存在。宋人王从之在文论中提出过一套解释:"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盖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为嫌,异者不以为夸。"天地间有些感受本就相通,看到同样的景象,不同的人会写出相似的语言,这不算抄,是人之常情。

但这番解释背后藏着一个残酷的筛选标准:借用必须改得比原作更好,否则什么都不是。王勃用庾信的骨架写出了自然的苍茫,苏轼用李白的问月写出了人间的离情,林逋用江为的残句写出了梅的灵魂,晏几道把翁宏的实景化成了追忆的底色。那些借而未能超越的人,早就被时间淘汰,名字连同作品一起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机会让后人去揭破他们抄没抄。

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文学史上真正流传下来的化用,背后都有一个把别人的砖头砌成自己房子的人。砖头是借的,房子是新的。能不能砌起来,才是真正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