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04【cy】端木瑛如常去河滨公园散步，晃到桥边，看见售票处张贴一张新的布告。关于奈何桥过路过桥费价格的公告。……根据十殿阎罗重新核定奈何桥过路过桥费价格有关事项的通知，自20x5年七月十五起，过桥费价格执行7000000冥币/人次。呀！端木瑛气冲冲的去售票处问：小孟姐，怎么突然从四百万涨到七百万了。孟婆回她公示半年了，再说四百万的时候也没见你有钱过桥。端木瑛真的有点后悔了。临死时不要葬回端木家也不要葬在吕家，五十多年也没攒够过桥费，害她成了地府钉子户没钱投胎。其实最开始本该有机会的。她听说她刚死那会儿还没开始收过桥费，三十年前地府经济好转才开始收，可惜她死不逢时，早些时候在人间浪费了十年，好不容易从人间脱离依规矩又得去地狱受刑十年。出狱那天正是收费第一天。奈何桥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地府账户也空落落的一块钱也没有。她抬手看了看血压值，准确来说应该是她这个鬼的愤懑值，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

最早的时候，是怎么被浪费了呢。彼时她新死，三魂七魄还在人间未散尽。看见吕慈把她葬在吕家祖坟边上，气得愤懑值干超了，化为厉鬼。那时候她哪也去不了，吕慈一睡觉就会自动进他梦里索命。看见吕慈那张脸越看越气越看越恨，越恨越无法变回普通游魂，变不回游魂就得一直去吕慈梦里索命。吕慈不会控制精神，继而控制他自己的梦。端木瑛现在是厉鬼，更没法掌控生者之梦。她最多只能做到在吕慈的梦里控制自己的行动。大多数时候是噩梦：在潮湿阴冷的地牢里青年吕慈坐在长凳上，咬着牙偏过头不看她做实验；他僵硬得看着端木瑛从修身炉里抱出一个健康的婴儿递到他怀里，孩子在他臂弯中发出人类新生的嘹亮哭声；那一夜他们坐在桌前，端木瑛在喝酒，咯咯笑了两声，说我们去做正事。还有吕慈少年时，透天窟窿里。幻象中瑛太从背后砍向吕仁脖颈的一刀。这段梦境因为有本不该出现的她的参与从而变得莫测。有时是记忆中原本的样子，瑛太给了吕仁一刀，有时又是端木瑛来给了吕仁一刀，有时还会变成瑛太给了她一刀，甚至于不知为何一刀落下时，吕慈自己的头也应声倒地。不管是哪一种，梦里的少年吕慈都会惊怒交加地嚎叫，然后梦境中断。这是唯一一种会使吕慈从中惊醒的噩梦。噩梦之外还有一些平淡如水的关于日常的梦，其中部分能称得上美梦。美梦中的端木瑛也会被影响，不再是认识吕慈后蓬头垢面的村妇装扮。很多时候她穿着生前她觉得麻烦其实很少穿的西式洋裙，有年幼的她和求学时期的她。梦里大多是战争前的日子，彼时年幼的吕慈和吕仁形影不离。如果是年幼的她的场景，他们会向她走来喊一声瑛子妹妹，吕慈闹腾些会抓她的手，吕仁则会斥责吕慈，再代弟弟向她道歉。端木瑛恨吕慈，可她尊敬吕仁，没办法下吕仁的面子，只能沉默。另外一部分是吕忠被创造出来后的日子，这些梦中端木瑛也乐得轻松。这时候她已经闭门不出，决不接触吕家的一切。只要如当年一样关起门，在屋里教教刘姐医术，为她的双全手打下基础就行。以及偶尔出现的、令人厌恶至极的空想。这种梦里没有一处有真实情形的参考，每一个场景都脆弱的宛若琉璃，只要施加一点点外力就能顷刻破碎。诡异的是这种梦对端木瑛的束缚最重，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随吕慈的心意行动。梦境始于吕慈从她怀里搜出来的只是一个刻了端木二字的普通怀表，没有结婚照，更有甚者梦里的她记忆中也没有王子仲，什么都没有。吕诚建议吕慈把他们的想法给她说清，给她赔罪，吕慈听从了。他们共同合作，寻求两全之法。找到皆大欢喜，找不到的话他们就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出情愫，直至白头终老。这种梦里她不像她，吕慈也不像吕慈。端木瑛最恨这种梦。零星几次入梦碰上，每一次出来她愤懑值都会翻上数十倍。本来她好不容易敬告自己保持心情，降至临门一脚的愤懑值即刻被拉爆，害她又要多做两三年厉鬼。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恨意正在随时间一点点减少。那不是因为她不恨了，只是因为她的人心正在随着她身死而一点点消散，直至她变成一个没有心的真正的鬼。得益于此，第十年，她终于从吕慈梦中逃离。

端木瑛在地狱受刑时已经可以淡漠的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一生。刑她该受，说到底确实是用了一对夫妻活体实验，还创造出四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她给自己的复仇计划打七分。有效，可惜耗时过长，也没有对吕慈造成直接伤害。出狱后她去阎罗办事处领了这二十年间烧来的纸钱，少得可怜。来源都是刘姐，但刘姐行事不便张扬，只是中元冬至用给家人烧钱的名义顺带给她烧了一点。路上还会被孤魂野鬼抢走一部分，地府收税收一部分，到手也就够她生活开销。最早她去奈何桥售票处，看见票价，合计了一下攒五年也够投胎。五年后再来，发现门票涨价了，得再攒五年。又五年过去，她再来到奈何桥前。那一天她气得花光身上积蓄买下八十息灵隐寺特级香火吃了个撑。

后来，忽然某天日落时，她耳边传来一阵人语。鬼是日落而出日出而息，她平时爱睡懒觉，刚日落时都还没起。被惹鬼生恶的声音吵醒，说吕忠媳妇生孩子了。那段时间她从愤懑值量表上波动的幅度，推算出她的人心已消散到约莫只余生时的三成左右了，听见吕慈变得年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的那一瞬间，愤懑值激增至量表半处。很好。如果她还有肉身此刻大概是要脑卒中。她没钱的时候手上只有一本十殿阎罗发的《从0开始做鬼•地府新鬼指导》，每天没事干就看着玩儿。她知道，能听见活人说话，说明此人正在她坟前念叨。端木瑛生气归生气，心中反而升起一丝希望，吕慈既然来坟前说话了，那多少也要带点香火纸钱吧。哪有人上坟不上香的。吕慈还真是这种人。一年一年过去，从吕忠媳妇生了听到吕忠儿媳妇生了。别说香火味儿了，端木瑛连苹果味儿都没闻到过。来上坟吕慈连供品都不带。

有次，她莫名被一股吸力拉回人间。她显灵了。所谓显灵，有好有坏，但是归根究底都是因为看见显灵者一瞬间心神动荡，在那一刻极致的渴望抑或惊惧令其见到某个人。显灵时端木瑛魂体包裹着一个女孩，容貌尤其像她儿时，特别是那些年吕慈梦里虚构的童年端木瑛。显灵的一瞬间端木瑛就明白发生什么了，她的复仇计划成功了。这是吕欢，第一个得到完整双全手的吕家人。此刻她心中并没有她从前所预想的狂喜。因为她已经完全失去人心了，生者的喜怒哀乐都不再有，她只是配合着在吕欢露出绝望表情时以从前最糟糕的形象显现在吕慈面前。吕慈惊惧之下抬起手，之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显灵完就回地府了。她只剩一个目标，亦可称之为鬼的本能。投胎。攒到过桥费，即刻投胎。生者世界，与她生前的一切已不再能影响她，鬼之间的杂事倒是可以，她会为今天的香火味有点怪而郁闷，而现在就算吕慈把她从地府拉出来，拘灵遣将扣住，她也不会再有心绪起伏。

地府银行最近新推出了虚拟货币系统，听说是因为人间为了防治山林野火，开始推行无火祭祀。地府配合出台新规，祭祀者的诚心就可以兑成冥币使用。刘姐依旧每到中元冬至就会烧来大笔纸钱，加上诚心转化的虚拟冥币，入账颇丰。端木家和王子仲不知为何一直了无讯息，这也正常，端木瑛从来没指望吕家会把她身故的消息传出去。可惜每年两次入账一辈子也追不上地府通货膨胀速度。三不五时吕慈会说两句话，随着时间推移吕慈的话越来越少，每一次转化的金额反倒越来越大。最近几年端木瑛比较欣慰，因为吕慈完全不说话，地府银行入账语音倒是五位数一跳，最早吕慈说十个字只值五块钱。

今天，是她的幸运日。耳边从她起床时开始吵嚷，伴随仙乐一样的哭丧声。虚拟冥币进账八千万元。事不宜迟，她现在就要去投胎。随着夜暮低垂，残月升起，端木瑛的魂魄终于饮下孟婆汤，翩然离去。

天将破晓时，吕慈的咆哮穿越透天窟窿直抵碧落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