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的康有为在西湖看中十九岁的船家女，当场托人说媒，张母当面回了一句话：你已有五房姨太太，凭什么还要娶我的女儿？这句话没有让康有为退步，反而让他加码——送厚礼、许诺言，最后答应把张家两个儿子一起安排进康府当差。这门亲事就这样谈拢了。

1919年暮春，康有为在杭州西湖边住了好些日子。那年他六十二岁，走路靠手杖，牙齿有些松动，但眼神还够用。变法失败已经过去二十一年，大清也亡了八年。他流亡海外十六年，绕地球好几圈，中间娶了日本妻子，投过墨西哥地产，在瑞典买过小岛。回国之后，他在西湖丁家山买下三十多亩地，耗银四五万两，花了四年建起一座宅子，杭州人管它叫"康庄"。就是在这段住西湖的日子里，他在栖霞岭附近看见了张阿翠。

阿翠十九岁，父亲早故，家境贫寒，是个船家女。康有为当即托人说媒，一次谈不成，再托人去，又送礼，又许诺。张母最终开了口，条件只有一个：嫁女儿可以，得把家里两个儿子一起带进康家当差。这个条件答应了，亲事才算成。

康有为给阿翠起了个大名叫"张光"，字"明漪"，这类字显然不是船家能想出来的。1919年5月，婚礼在上海愚园路的康公馆摆开，达官贵人、名流大亨纷纷道贺，上海多家报纸都有报道。年过花甲娶十九岁少女为六姨太，成了杭州茶楼酒肆的谈资。但他的妻妾儿女都不赞成这门亲事，以集体缺席婚礼相抵制。

康有为不在意这些。他晚年最宠爱的，偏偏是这个不识字的张光。他请了家庭教师教她读书识字，自己亲自教她练字。每次酒酣要写字，研墨铺纸的都是张光。每年春秋两季住康庄，两人一起泛舟西湖，吟诗论文。因多年无子女，康有为去世那年，张光抱来出生才三天的亲侄女，取名康静谷，在康家落了户。

这里有个对照值得一提。康有为在《大同书》里主张未来社会男女平等、实行一夫一妻制。但他的弟子留下了一段亲眼所见的记录："他每天谈一夫一妇，而自己却因无子而娶妾；每天讲男女平等，而其本家之女子未尝独立。"他一生共有六位配偶，除了原配张云珠年长他三岁，其余五位嫁他时都是十六到十九岁的少女，而康有为当时已在三十九岁到六十二岁之间。张光是最后一位，年龄差距最大的一位，也是陪他时间最短的一位。

1927年3月，康有为在上海过完七十大寿，随后赶赴青岛。3月30日晚，一位广东同乡设宴款待，席间他喝了一杯橙汁，未终席便腹痛难忍，由人扶回寓所。经日本医生诊断，确定为食物中毒。3月31日凌晨五时许，康有为在青岛福山支路寓所去世，享年七十岁。关于真正的死因，当时有多种猜测，康有为本人临终称"我是被人害死的"，但究竟为何，至今没有定论。

临终前，他关起门来为张光写了两千件书法，留下一句话："老夫无金为卿养老，此二千件即变相之足赤。"意思是，我没有钱留给你，这两千张字就是你往后的生计。

张光守了寡，靠着这批字活下去。据说她后来与康有为弟子徐勤的侄子合作，他负责写字，她盖印，卖字所得两人对分。但1945年，一箱康有为真迹被人偷走，张光在悲痛中去世，与那批字一起消失。

张母当初那句"凭什么"，换来的是两个儿子的差事，以及一个女儿靠守着两千张字过活的后半生。张光嫁过去时十九岁，康有为去世时她不过三十岁出头，此后在那批遗字里撑了将近二十年。

这门亲事从来不是平等的。但在那个年代，张母的盘算或许只有一个：不管对方有几房姨太太，两个儿子有了去处，一个女儿有了依靠，总比年年在西湖边靠船为生要强。至于那位在《大同书》里倡导男女平等的作者，娶阿翠那年是他第六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