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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十一年冬,诗人李贺病倒了,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片刻立即写了下来,然后就死了

唐元和十一年冬,诗人李贺病倒了,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片刻立即写了下来,然后就死了……

他本就体弱,又常年呕心沥血地写诗,身子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那夜他发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

“长吉。”

那是他的字。除了至亲,没人这么叫他。

李贺费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出一个朦胧的身影——穿绯色衣袍,手持玉笏,立于床前。那身影的面孔模糊不清,声音却异常清晰。

“长吉,天帝召你。”

李贺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天帝?”

“你在此间所作诗文,天帝已阅。今白玉楼成,召你前往作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李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我这辈子写诗,无人赏识。倒是天上的神仙,看得起我?”

那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躬身,像行了一个礼。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最后彻底消散在月光里。

李贺挣扎着坐起来,喊了一声“拿笔”。妻子被吵醒,见他满脸潮红,眼神却亮得吓人,连忙递上纸笔。李贺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写下几行字,力透纸背,墨迹飞溅。

然后他把笔一扔,躺回去,再也没有醒来。

李贺死后,家人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那几张纸。

纸上写的不是诗,是一段话——像日记,又像临终留言。大意是:昨夜有绯衣人来,说天帝要我去写白玉楼记。我叩头辞谢,说不愿去。绯衣人说“天上差乐”,意思大概是天上比人间快活。我便去了。

家人看得泪流满面,也看得毛骨悚然。

消息传开后,李贺的死被染上了一层传奇色彩。人们说他是“诗仙”,是被天帝召回去的;说那绯衣人是天使,专程下凡来接他;说他临终前还在写诗,是在给天帝写述职报告。

越传越神,越传越远。

可李贺的妻子始终记得一件事——那夜他病得最重的时候,曾迷迷糊糊地喊过三次“娘”。

李贺这一生,确实像个被“召走”的人。

他七岁能诗,名动京华。韩愈亲自上门拜访,看了他的诗,惊为天人。可这么一个天才,科举却屡试不第。不是因为才华不够,是有人举报他父亲名叫“李晋肃”,“晋肃”与“进士”谐音,犯了父讳——按规矩,他不能考进士。

一个最会写诗的人,却不能考“进士”科。李贺从此断了仕途,只做过九品小官,终日郁郁寡欢。

他写诗极苦,往往清晨出门,骑一头瘦驴,背一个旧锦囊,想到一句就写下来丢进锦囊。晚上回家,母亲让人把锦囊倒出来,满纸的句子,她总是叹息:“这孩子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吗?”

二十七岁那年,李贺因病去世。留下的锦囊里,装着他用命换来的诗句——“黑云压城城欲摧”“天若有情天亦老”“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李贺去世三十年后,有个叫李商隐的年轻诗人为他写了传记。在传记里,李商隐郑重其事地记下了那个绯衣人的故事。

可他也加了一句自己的话:“长吉生二十七年,位不过奉礼太常,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其所为诗歌,又皆发于愤激,故死而天使召之之说,或长吉自为之也。”

意思是:李贺一生不得志,诗里又全是愤激之言。所谓天使召他上天写记,也许是他自己编的——他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不能像别的诗人那样,功成名就,告老还乡。他只有一个办法,让自己的人生在结尾处体面一些——让天上的人,来承认他的价值。

李贺的故事被记入《宣室志》,列于“梦”类,归为志怪。可如果李商隐说的是对的——那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天才,在临终前给自己写的一个剧本。

他给自己安排了“白玉楼”,安排了“绯衣天使”,安排了“天帝召见”。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搭了一座不可能的庙堂,然后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后世无数人读到“天上差乐,不苦也”这句话,都觉得浪漫至极。可很少有人去想——一个活着的时候从未被承认过的人,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骗自己相信,死后会有神仙来接?

那不是一个天使降临的故事。那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

他在人间写了二十七年的诗,没有掌声。于是他在临终前,自己给自己鼓了一次掌。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