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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诗词选（一五六）

齐天乐·左绵道中

角残钟晚关山路，行人乍依孤店。塞月征尘，鞭丝帽影，常把流年虚占。藏鸦柳暗。叹轻负莺花，谩劳书剑。事往关情，悄然频动壮游念。孤怀谁与强遣。市垆沽酒，酒薄怎当愁酽。倚瑟妍词，调铅妙笔，那写柔情芳艳。征途自厌。况烟敛芜痕，雨稀萍点。最是眠时，枕寒门半掩。

这首词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十一月。当时，陆游正经历人生重大转折。他此前在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任职，身处抗金前线南郑（今陕西汉中）。然而当年九月，王炎被调回长安，幕府解散，陆游收复中原的抱负受到沉重打击。十月，他接到调令，改任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这是一个远离抗金前线的闲职。

带着满腔不甘，陆游从南郑出发，沿金牛道西行赴成都。途经绵州（今四川绵阳，因在涪江之左，古称“左绵”）时，回首坎坷仕途，写下了这首以羁旅抒怀为基调的词作。

上阕：关山行旅，叹年华虚度

“角残钟晚关山路，行人乍依孤店。”

开篇以“角残”“钟晚”点明暮色苍茫的时分，残角余音与晚钟回荡，渲染出荒寒氛围。“关山路”三字勾勒出旅途的艰险与漫长。行旅之人“乍依孤店”——一个“乍”字写出途中偶然投宿的仓促，“孤店”则奠定全词孤独的基调。

“塞月征尘，鞭丝帽影，常把流年虚占。”

“塞月”指边塞的月亮，“征尘”是征途上的尘土，“鞭丝帽影”借代宦游生涯。这些意象叠加，写出诗人长年在外奔波的辛劳。一个“虚占”，道尽年华虚度、壮志未酬的深沉感叹——本该为国效力的大好光阴，却在无尽的旅途中白白消磨。

“藏鸦柳暗。叹轻负莺花，谩劳书剑。”

“藏鸦柳暗”写暮春柳色深暗，乌鸦隐匿其间，既是眼前实景，也隐喻前路迷茫。“莺花”指春日美景，喻指美好时光；“书剑”则象征文武才学。诗人叹息自己轻易辜负了良辰美景，徒然耗费了文武才干——怀才不遇的无奈溢于言表。

“事往关情，悄然频动壮游念。”

过往种种牵动心绪，心中悄然涌起当年壮游的豪情。一个“悄然”写尽豪情被现实压抑的沉郁，昔日的壮志与今日的落魄形成鲜明对照。

下阕：孤怀难遣，征途自厌

“孤怀谁与强遣。市垆沽酒，酒薄怎当愁酽。”

过片直抒胸臆——“孤怀”无人可诉。“强遣”即勉强排遣，一个“强”字写出无可奈何之态。诗人试图借酒浇愁，到市井酒垆买醉，然而“酒薄怎当愁酽”——酒味太淡，怎能敌得过浓烈如醇的愁绪？此句化用刘过“人道愁来须殢酒，无奈愁深酒浅”之意，写尽愁深酒浅的苦闷。

“倚瑟妍词，调铅妙笔，那写柔情芳艳。”

“倚瑟”指伴着琴瑟，“调铅”指研磨铅粉（古代女子化妆用品，借指写作）。诗人自嘲：纵有华美文采、生花妙笔，也写不出那柔情与芳艳。言外之意，家国大事尚不得志，又何暇顾及儿女柔情？这既是自嘲，更是壮志难酬的曲折表达。

“征途自厌。况烟敛芜痕，雨稀萍点。”

诗人直白地说出“征途自厌”——对漂泊生涯已生厌倦。更何况眼前景象：烟雾收敛，荒草痕迹依稀可见；雨点稀疏，水面浮萍星星点点。这两句以萧瑟衰飒的秋景烘托心境，芜痕、萍点皆暗示身世飘零、无所归依。

“最是眠时，枕寒门半掩。”

结尾最为沉痛。最令人难熬的是夜深就寝之时——枕头冰凉，房门半掩。“枕寒”既是写实（秋夜客舍寒冷），更是写心（内心的孤寂凄寒）；“门半掩”则暗示诗人期待有人来访却又无人可待的矛盾心境。全词在此收束，将羁旅孤愁推向极致。

这首词以羁旅行役为线索，将壮志难酬的悲慨、年华虚度的叹息、孤怀无依的寂寞层层展开。上阕以景融情，下阕直抒胸臆，笔法上融豪放的气韵与婉约的笔致于一体。全词意象绵密（角残、钟晚、塞月、征尘、柳暗、烟敛、雨稀、萍点），情感层层递进，是陆游入蜀词中沉郁顿挫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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