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照尘心》

鉴空不染一尘痕，万象纷纭过眼频。
来无所喜去无嗔，澄明独守自天真。
风动幡动心不动，古井无波照古今。
但得此心常寂寂，何妨世事日新新。

昔者庄周梦蝶，物化之间犹辨周与蝶；其论至人，乃曰“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呜呼！今人终日营营，逐物而驰，心为形役，神为物累，其患正在于“将迎”二字。

一、镜之德，在虚而在明

镜之为物，至虚至明。虚故能受，明故能照。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庄子亦言“体尽无穷，而游无朕，亦虚而已”。虚非空无，乃不留一物；明非炫耀，乃不昧一理。

王阳明论心学，亦以镜为喻，曰“只怕心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镜不明则照物失真，心不明则应事乖谬。今人所以困于外物者，非物能困人，乃心先自昏也。镜不自蔽而物自形，心不自昧而理自现，此虚实之辨，不可不察。

二、不将不迎，顺物自然

将者，送往事也；迎者，待来事也。世人每于既往念念不忘，于未来忡忡有忧，于当下又百般计较，此心终日奔忙，何尝有一刻之宁？

苏轼有诗云：“无心但因物，万变岂有竭。”无心非无情，乃不预设、不执着。曾国藩亦尝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四语道尽镜心之妙。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藏既往之影，不预未来之形。恰如明镜止水，风来波起，风过水平，何尝有一丝挂碍？人能如此，则万事从容，外物虽纷至沓来，吾心自巍然不动。

三、胜物而不伤，其要在不藏

“应而不藏”四字，最是吃紧。藏者，滞留于心也。得意之事藏于心，则骄矜生；失意之事藏于心，则忧惧起；恩怨藏于心，则爱憎缠；得失藏于心，则计较深。镜之照物，妍媸毕现，而镜不自染。圣人之心，亦复如是——与物相接而心不滞，历事万千而神不劳。

《文子》云：“圣人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不物而不伤。”不物者，不为物所物也。人能不为物役，则物虽万变，我自一如。是故“胜物”非征服外物，乃不为外物所胜也。

四、今之世，尤须此心

当今之时，信息如瀑，诱惑如林，名利之网密布，是非之波汹涌。人处其间，稍有不慎，便为物转。观今人每晨启屏，百千消息纷至沓来，喜怒哀乐随之起伏，此心之镜早已蒙尘，何谈照物？

纥干俞《至人用心若镜赋》有云：“皎然可鉴，泊然其虚。”泊然者，不为外物所动也。今人若能于喧嚣中守一份虚静，于纷扰中持一面心镜，来则应之，去则舍之，则虽处闹市，何异深山？虽历万劫，何损分毫？


镜不藏影，故能常明；心不留物，故能常静。人生天地间，百年如寄，万物如流。与其逐物而疲，不如镜心以待。物来自照，物去自空；不迎不将，何喜何惧？若得此心法，则红尘万丈，不过镜中一影；世事千般，无非水上浮沤。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此庄生所以逍遥，阳明所以致知，千古圣贤所以超然物外者也。

愿诸君各磨心镜，莫使尘埃；但照当前，莫问去来。如此，则胜物而不伤，处世而无累，不亦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