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同乡讲起村里那个叫春生的小伙,整个事情里最骇人的不是他当年突然疯掉,而是他失踪七年后的那场重逢。
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古镇巷子里,同乡王老五手里的半袋山货“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死死盯着两米外那个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推着刨子的蓝布褂男人。
刨花卷着圈飞出来,落在男人的千层底布鞋上。
男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眼神清清亮亮,没有一丝浑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五叔?”
王老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七年前的腊月廿八,那个在鹅毛大雪里光着脚跑出村、家里人连池塘冰窟窿都砸开找过却连块破布都没见着的“死疯子”春生,竟然活生生地坐在两千公里外的木工房里。
春生当年是村里手最巧的后生。
18岁进广州电子厂当技术员。
厂里连轴转了三个月没给一天假,流水线出了残次品。老板一句话,扣了半年工资。
谈的女朋友动作更快,把他床铺底下的积蓄卷得干干净净,再没露过面。
没过几天,早班工友推开车间铁门。
春生缩在墙角,死死抱着一堆冰凉的机器零件,咧着嘴咯咯地笑,嘴里不停地颠来倒去:“齿轮转得不对……得重新排。”
医院给的单子白纸黑字:重度抑郁伴精神障碍。
人被抬回村里时,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树枝。
他妈端着饭碗送到嘴边,他不张嘴,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一块碎木头,大拇指在上面死命地搓,生生搓出一道血印。
几麻袋药灌进去,春生连走路都成了顺拐。
直到那个腊月廿八的雪夜,他踢开被子,推开窗,顺着大路走得没了踪影。
村里人都说他掉冰窟窿里死了。只有他妈逢人就念:“我儿没疯,他就是憋屈。”
七年过去。
此时坐在木工房里的春生,跟着一个无儿无女的老木匠,天天埋在木头堆里。
王老五赶紧往村里摇了个电话。春生的亲弟连夜坐绿皮火车赶到古镇,拽着他的胳膊要拖他回家。
春生一把甩开弟弟的手。
他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刻刀,沿着一块花梨木的边缘轻轻一刮,木屑簌簌往下掉。
“我不走。”春生盯着手里的木头,吐出几个字,“木头不骗我。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好样子。”
弟弟死皮赖脸磨了三天,春生才点头回村看看。
到家那天,他妈扑上来,双手在他的胳膊和背上死命拍打,哭得浑身发抖。
春生没哭。
他从蓝布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掀开盖子,递到他妈眼前。
里面躺着一把木梳,每一根木齿都被打磨得溜光水滑。
在家里住了半个月,春生帮左邻右舍修好了断腿的桌子,给侄女打了个不带一颗铁钉的木马。
然后,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布包,冲他妈挥挥手:“老木匠年纪大了,坊里离不开人。过年我再回。”
转身又上了南下的火车。
去年,我跟着旅游团去贵州,特意绕到那个古镇找了找春生。
当时他正在打一张八仙桌。
那双粗糙的手指在木纹上一寸寸地摸过去,手腕发力,刻刀一压,一挑,一个燕尾榫的卯眼就凿开了,和旁边的榫头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一起。
旁边抽着旱烟的老木匠吐出个烟圈,指着墙角的家具说,镇上人现在都只认“春师傅”的手艺,他打出来的柜子,立在砖地上推都推不晃。
我站在边上问他:“以前那些事,还想吗?”
春生停下刨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以前像在绝头路上走,看不清道。”他把手心贴在温热的木板上,“现在摸着它,亮堂。”
人这辈子,到底是被那些满嘴瞎话、把人往死里用的算计逼成疯子容易,还是被一块直来直去、严丝合缝的木头拉回人间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