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张挺盯着一个抱着机枪的鬼子,琢磨怎样得到那挺机枪,这时鬼子突然朝房顶制高点爬去,张挺沿着墙根绕到屋后,一纵身上了房顶。
机枪还没架稳,傅家桥村那条巷子已经变了样。
1944年4月8日黄昏,五连进村执行任务。连长徐官带尖刀班在前头开路,张挺跟在后面。他的位置不在火力口上,身上背的是卫生包,手里只有一颗手榴弹。队伍走到十字巷口,迎面碰上敌人。这样的距离,谁都没法从容布置。前头一开枪,后面的人也被堵住,退一步也会乱。街巷里的宽窄也不再由墙决定,由枪口决定。
尖刀班在前,卫生员跟得近,这个位置有风险,也有用处。
离得远,他看不见敌人抢屋顶;离得太前,又可能先被火力打掉。张挺夹在连长和后续队伍之间,手里没有能压住一条街的枪,却能最早看见那挺机枪往上走。
傅家桥村给他的时间很少,少到来不及把事情交给别人。
张挺看见的,是一名抱机枪的日军往屋上爬。
那几步路看着短,压下来的后果很实。机枪上了屋顶,下面这条巷子就会被扫住。徐官带着的人在前,五连没有宽地方展开。卫生员按常规等着包扎、止血、往后送。
可那时伤员还没出现,制造伤员的火力已经在往高处走。
他没有从正面追。正面追,敌人先开枪。张挺贴着墙根绕到屋后,翻上屋面。这个动作把他的岗位推到一边。卫生包还在身上,可手已经先去处理枪。屋顶不大,人贴得近,机枪转过来时,枪口已经冲向他。他扑低,冲上去,伸手把枪管往上抬。子弹打偏了。右手那颗手榴弹没有投出去,被他攥着砸向对方。
屋面上的事结束得很快。机枪到了张挺手里,街巷里的火力方向也换了。五连在傅家桥村这一仗中牺牲两人,毙伤敌三十多人,俘敌四人。这个结果里有一处很窄的关口:那挺机枪没能从屋顶压下来。它如果压住巷口,伤亡就会先从尖刀班那里扩开。张挺夺枪,把已经抬高的杀伤口按回去,也给下面的人让出一段能动的距离。
在这样的战斗里,手榴弹、驳壳枪、步枪各有用处,可机枪上了高处,能把几户院墙间的路口连成一条火线。五连没有时间把伤员先送出去,也没有时间改换路线。张挺抢的就是这点时间。
张挺进五连时,拿到的是卫生员位置。
1939年,他十三岁,曾经参军,两个月后因部队整编被精简。后来他再次报名参军,被编入胶东军区西海军分区二营五连,做卫生员。这个身份听着靠后,到了敌后战场却经常贴着前沿。
药包要跟着连队走,伤员不会自己从枪火边上退下来。
谁倒在据点外,谁倒在巷口,卫生员就得往那里去。张挺在五连学会的,先是把人从火线边上弄回来。
胶东的战场不宽敞。
村子、据点、炮楼、开阔地,常把连队切成一段一段。五连这样的基层部队,打仗时光靠胆子不够,还要有能立刻压住敌人的火器。日军和伪军守住高处,八路军往前冲,开阔地会把人暴露出来;巷战里又相反,墙把人困住,屋顶上多出一挺机枪,下面的队形就会被打散。
傅家桥村那一下,张挺处理的就是这种逼到眼前的麻烦。
大田据点外,张挺碰过另一种麻烦。
1943年3月,二营攻打大田,五连担任主攻。
据点里有日军一个中队,还有二百多名伪军。夜里九点战斗打响。前面开阔,敌人又占着高处,五连几次冲击没能打开口子。夜里一点部队撤出,走了四五里再清点人数,三班副班长王新年不见了。
队伍已经离开,失踪的人却还在敌人火力边上。
张挺回去找他。那一趟没有冲锋声,也没有缴获,只能贴着地面一点点摸。炮楼上有动静,他伏住;动静过去,再往前。两个小时后,他在一块石头后的土坑里找到了王新年。王新年腹部受重伤,张挺摸黑做了简单处置。敌人发现动静后开枪,他左脚踝中弹。带人回去时,背不成,只能托着走。天亮前,王新年被带回五连。
大田那晚给张挺留下的,是火线边上的限制。
一个人伤在敌前,卫生员要越过安全线;一挺机枪抢高处,卫生员又得先把枪口抬走。岗位没有变,危险变了形。到傅家桥村时,他没有时间分辨自己该不该上屋顶。巷口一旦被压住,下面的人就会倒下。那条街把选择压得只剩一件事:先把机枪夺下来。
张挺获得胶东军区“甲等战斗模范”称号,是傅家桥村战斗后的结果。
这个称号没有把两名牺牲的同志从账里挪走,也没有把大田那夜的王新年变成陪衬。称号定下后,五连那天的缺口还在:需要有人在危险冒头时补上去。缺口有时是一名伤员,有时是一挺机枪。张挺手里有时是纱布,有时是手榴弹,有时要托着伤员往回挪,有时要把枪管往天上抬。
傅家桥村屋面上,日军已经转身开火,张挺伸手抬起枪管,手榴弹还在掌心。
下面是徐官带着的尖刀班,是被墙和枪声挤住的五连。机枪落到张挺手里后,街巷里才多出一点余地。下面的枪声还没停住。
战斗继续向前,屋顶上留下的是一挺刚被夺下的机枪,和一个还背着卫生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