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
祖母最后那几年,话是越来越少了。她只是坐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抽芽到落叶,一年又一年。我给她读报上的新闻,她听着,点点头,有时拍拍我的手背。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只是笑,眼角的皱纹像平静湖面上的涟漪。
小时候我话多。夏天的蝉鸣里,我把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颠三倒四地讲给她听。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午饭里的肉丸子我偷偷扔掉了。祖母从不打断我,也不说我啰嗦,只是在我喘气的间隙递上一杯凉好的白开水。那时候我以为,说话是把世界装进口袋的方式。
后来我长大了,进了大学,进了社会,发现说话变成了竞赛。会议室里人们抢着发言,饭桌上人们争着表达,连社交网络上也是字数越多赞越多。我学着在适当的时机说适当的话,学着用语言做工具,去够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有几次成功,更多时候话一出口就后悔,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擦不净。
最后一次见到祖母,已经是冬天。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握着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我该说什么呢?说工作上的烦恼,说她病会好的,说下次带她去看花?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谎言。她反过来握住我,依然是那样笑着,依然没有说话。
我才明白,祖母这辈子的智慧,都在那个沉默的笑容里了。她不是不能说,她年轻时是学校里最好的语文老师。她是知道了有些重量,语言托不起来;有些温度,词汇传递不了。她教会我开口说话,然后用漫长的余生,教会我什么时候该闭嘴。
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的时候,满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用全部的生命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