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4日，河北石家庄，一个38岁的男人被押上刑场。行刑前，监守人员要收走他身上的东西，他死死捂住胸口嘶吼："这是我自己的东西！这是我参加革命前自己的东西！"那是几卷底片——14年前，他拍下了鲁迅先生最后的留影。他叫沙飞，中国革命军队第一位专职战地摄影记者。他死的原因，是两个月前亲手开枪打死了给自己治病的日本医生。

沙飞，原名司徒传，1912年生于广东开平一个药商家庭。14岁学无线电，在北伐军里搞电台，后来在汕头电台当报务员，月薪150大洋——搁那个年代，这日子已经很不错了。

但他偏偏迷上了摄影。

1936年，他丢下工作、丢下妻儿，只身跑到上海，就为了见一个人——鲁迅。10月的木刻流动展，他终于等到了病重的鲁迅先生，按下了快门。几天后鲁迅去世，沙飞拍下的遗容照轰动全国。

1937年抗战爆发，沙飞参加八路军，成为晋察冀军区的战地摄影师。他和白求恩是朋友——两个人都爱摄影，白求恩还跟他学冲洗照片。聂荣臻牵着日本小姑娘的那张照片，也是沙飞拍的。
他创办了《晋察冀画报》，就是后来《解放军画报》的前身。画报社的人上前线拍照之前有个规矩——换新鞋，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1943年日军扫荡，画报社的底片就是全社的命。沙飞组织战士们拼死转移底片，自己也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差点被截肢。

这个人，把相机看得比命重。

但战争也在悄悄毁掉他。

长年在前线超负荷工作，沙飞的精神开始出问题。多年后医学鉴定认为，他患上了"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他疑心越来越重，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而这颗疑心的种子，可能在1936年就埋下了。鲁迅葬礼上，有人议论说鲁迅是被日本医生害死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沙飞心底。

1948年，沙飞因肺结核住进石家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给他治病的主治医生叫津泽胜，是一名留用的日本军医。

沙飞对这个日本医生的猜疑越来越深。他坚信津泽胜在用化学药物、细菌谋害自己。

1949年12月15日，沙飞叫警卫员把津泽胜喊到病房，说是询问出院注意事项。津泽胜进门后，沙飞掏出手枪，连开两枪，一发击中前额。

津泽胜倒下了，但当时还有呼吸。由于石家庄医院条件有限，无法做开颅手术，派人去北京请医生。回来的路上，汽车半路抛锚，耽误了几个小时。津泽胜最终没能抢救回来。

沙飞被当场逮捕。关进军法处后，他对一个认识的朋友说了一句话："我打死日本鬼子了。"

他没有忏悔。他还写了好几份材料，标题叫《血的控诉》，控告津泽胜企图用细菌害他。

这件事的影响远不止一条人命。

当时新中国刚成立不到三个月，大量日籍医疗人员被留用在部队医院工作。一个中国军官在医院里开枪打死日本医生——如果处理不当，这些日籍医护人员人人自危，整个军队卫生系统都会动荡。
1950年2月24日，华北军区军法处以"蓄意杀人"罪名判处沙飞死刑。

据多篇报道记载，聂荣臻在审阅判决材料时非常痛苦。沙飞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那些传世的战地照片——百团大战、聂荣臻与日本小姑娘——全是沙飞拍的。但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神经健全、意识清醒"，他含泪在报告上签了字。

组织同时做了三条决定：第一，沙飞不是反革命；第二，不牵连妻子；第三，不歧视子女，组织负责抚养孩子。

1950年3月4日，沙飞被执行枪决。据知情者回忆，行刑的战士在开枪之前，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他怀里揣着鲁迅的底片。

沙飞死后，他的名字从所有作品上被抹掉。妻子王辉在"文革"中被指控为"反革命家属"。但她和女儿们从未停止奔走。

转机出现在80年代。沙飞的女儿们走访当年所有当事人，收集证明材料，送往北京261医院、安定医院等权威机构鉴定。结论一致：沙飞当年属于典型的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不应负刑事责任。
聂荣臻得知后批示："沙飞已经处刑。当时我不理解他有精神病，如果确有精神病，应予以平反。"
1986年5月，北京军区军事法院撤销原判，为沙飞恢复党籍、军籍。

距离那声枪响，已经过去了整整36年。

【主要信源】
《沙飞传奇：沙飞案是如何平反的》，澎湃新闻·私家历史，2015年5月
《沙飞传奇：战地摄影师沙飞与妻子王辉的战乱岁月》，澎湃新闻·私家历史，2015年5月
沙飞词条，维基百科（引用哈佛燕京图书馆沙飞档案等原始资料）
北京军区军事法院1986年5月判决书（撤销原判，恢复党籍军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