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赋》

心本虚明，逐物则昏。
万缘纷扰，皆由妄生。
一静立极，群动归贞。
澄然内照，天地同清。


昔者仲尼厄于陈蔡，弦歌不绝，非不思困也，静其心而知命也；屈子行吟泽畔，颜色憔悴，非不忧国也，静其志而守节也。

今之人不然，晨昏颠倒于方寸之屏，魂不守舍于须臾之讯，心为物役，神为形拘，终日营营，若失巢之鹊，不知所止。

余观今人抱欲而寝，怀念而食，梦犹驰骛，醒复纷纭，一欲未止则万念俱生，一执不放则一生难安，岂不哀哉？


一、静以止欲——欲如火，静如水

《大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知止者，知其不可不止也。今人何尝不知欲之为害？然知之而不能止，犹见火而赴之，岂不愚乎？

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虚则欲无所附，静则念无所起。譬如止水鉴形，虽妍媸并至，而水不自扰；明镜照物，虽美恶毕现，而镜不留痕。

昔庄子言“心斋”，非斋其口也，斋其心也；屏除外欲，虚以待物，物来则应，物去不留，此真止欲之道。

今人求静，每以避事为静，避人为静，避尘嚣为静，此槁木死灰之静也；真静者，处闹市如山林，对纷华如冰雪，虽酬酢万变而此心湛然。

二、静以止念——念如风，静如山

人之一心，顷刻万念，如风过水面，波纹不息。念起则神耗，念动则气摇，念重则万事皆累。

释氏言“念起即觉，觉之即无”，道书云“止念令静”。然止念非强制也，强制则念愈生，犹按水使平，手去复涌。真止念者，观念之起如云之过空，不逐不拒，念自消融。

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视听言动皆得其止，则人欲尽而天理全矣。

程伊川云“无事静坐，有事应酬，随时随地无非自己身心运用”；心无动静，动静皆心，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此非迷也，乃忘物我、齐是非之大静也。

三、静以止乱——乱如麻，静如刀

当世之乱，不在烽烟，而在人心。一人心乱，则一家不宁；千万人心乱，则天下不安。

王阳明以“不动心”为心学入门第一课，尝言“你以落榜为耻，我以动心为耻”——不动心非无情也，情动而不乱其守也。

曾文正公以“静”为修身五字之一，每日静坐，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其言“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此动静一如之功夫也。

昔谢安围棋赌墅，闻淝水捷报，神色不动；非不知喜也，静其心则喜不乱也。

今人遇一事则张皇失措，闻一言则暴跳如雷，心为外境所转，如絮随风，安有不乱之理？

四、静以止心——心如猿，静如锁

心者，一身之主，百骸之君。心乱则目迷五色，耳惑五音，口爽五味，四肢倦怠而不知休。然心非可强止也，强止则郁；非可久缚也，久缚则溃。真止心者，知其本静也。

周敦颐主静立极，谓“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静非不动之谓，乃动而不失其则之谓也。譬如车轮运转不息，而轴处其中寂然不动；心之静者，亦犹是也。

今人求静，每求于外——求深山，求古寺，求高人指点，求秘笈心法——而不知静在自心，不假外求。

诸葛亮诫子：“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淡泊者，欲之止也；宁静者，念之止也。欲止念息，心自归位，何须远求？


嗟乎！静之为道，大矣哉！静可止欲，欲止则心不贪；静可止念，念止则神不劳；静可止乱，乱止则事不败；静可止心，心止则身不殆。一静立而万理明，一静立而万事治，一静立而万物育。

然静非一日之功也，须于闹处炼心，忙中习定，事上磨炼，境中修持。久而习之，则虽处五浊恶世，纷纭万变，而此心常如止水，常如明镜，照物而不为物转，应事而不为事累。到得此时，方知“归根曰静”非虚语也，“静曰复命”非妄言也——我本静，何须求静；我本定，何须求定？但息妄心，即见本心；但歇狂念，即证真常。

愿与诸君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