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岁的李奶奶过完这一顿团圆饭,又要回养老院了。
年三十这天,老大把母亲从养老院接回家,屋里好不容易热闹了半天。到了今天,老二一家也赶来吃了顿饭,饭菜刚撤下桌,送母亲回去的事就得提上来。李奶奶一听,眼圈立刻红了,手里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怎么都不肯起身。
老大看着母亲,沉默了几秒,声音不高,却很沉:“妈,我都七十二了,真的是照顾不动你了。”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老二也跟着低声说:“哥说得没错,我这边也忙,家里孩子、工作都离不开,我也实在分不开身。”
桌上那盘烧得油亮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炒青菜已经有些发软,杯子里剩下的半口米酒早凉了。谁也没再动筷子。
李奶奶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皮上裂开的纹路。她没大声哭,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像风里快要断掉的木门。
老大转身去厨房端汤,背影明显佝偻了不少。老二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看了两眼,又默默放回去,目光却落在墙边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已经泛黄,是很多年前在老房子门口拍的。那时候李奶奶还年轻,头发黑亮,两个儿子一个抱着她的腿,一个缩在她身边,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照片边角还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某年腊月二十三。
如今老房子没了,土灶没了,连从前过年的味道也淡了,只剩一屋子安静。
老二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那是孩子幼儿园发的通知单,明天要家长陪着参加活动。他看了两眼,又慢慢塞了回去,没吭声。
老大把汤端出来,白汤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直往上冒。他把碗放到母亲跟前,轻声哄她:“妈,喝点汤,炖了很久。”
李奶奶没接,只是伸出那只发干的手,慢慢去够那张全家福。老二赶紧把相框递过去,她接住后,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玻璃,凑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把脸上的皱纹都牵动了。
她指着照片里小时候的老二说:“你那年最馋,偷吃了供桌上的糖,嘴角粘得全是碎渣,还硬说是路上捡的。”
老二的脸一下红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大走到窗边,顺手推开一条缝,外头有人家放起了鞭炮,几声闷响在夜色里炸开,听得人心里发紧。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见她正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李奶奶轻轻拍着相框,像在哄一个孩子,声音也慢下来:“你们小时候穷,可天天都挤在我那张炕上,一个挨着一个睡,我半夜翻个身都怕把你们碰醒。那时候苦是苦,可心里踏实啊。”
她说着说着,话音就散了,像被窗外的冷风吹走了一样。
老二终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没多少肉,摸上去全是骨节。老大也跟着蹲下,两个半大老头,像小时候犯了错,等着挨训似的。
李奶奶看着他们,眼眶又慢慢湿了。过了会儿,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抬手拍了拍老二的肩,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行了,都别站这儿了。”她吸了吸鼻子,“送我回去吧。养老院也挺好,有人说话,有电视饿了还有饭。”
说完,她去拿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旧梳子。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可还是摆摆手,不让人扶。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菜,看了眼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旧年画,像是把这一屋子的热闹都看进了心里。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一辈子的舍不得都叹了出去。
门一开,走廊里的冷风直灌进来,老二追出去两步,哑着嗓子喊:“妈!”
李奶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在半空里摆了摆,像在跟谁告别。楼道的灯忽明忽暗,她的背影慢慢远去,脚步声一点点变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