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为牢,心囚终古;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人间牢尚有出期,执念之牢几时休》
举世皆从尘里老,谁人肯向静中观。
心为形役终非计,念作牢囚岂易宽。
海上鸥来原有信,山中贼破亦非难。
但能放下千般事,便是人间极大欢。
昔者王阳明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夫山中贼者,有形可擒,有迹可循,甲兵粮秣足以荡平之;心中贼者,无形无影,生于方寸,藏于七情,虽千军万马不能剿除也。
世人终日营营,或逐名利,或耽情爱,或困于得失,或惑于荣辱,殊不知此皆心中之贼,自筑之牢,非天地囚之,乃自囚也。
列子有云,海上之人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及其父命其取来,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矣。鸟本无心,人自有机心,一念之转,百鸟不至。
由此观之,世间最坚之牢,不在囹圄,不在樊笼,而在人心之执念;走不出自家执念,纵行遍天涯海角,处处皆是囚徒也。
一、心牢之由:欲大过能,气盛过才,苦深于乐
人之痛苦,其源有三。
一曰欲望大过了能力。庄子尝言“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明示人当知足寡欲,然今人每怀千岁之忧,常作万年之计,力不能举而心已驰骛,身未及行而念已纷飞,此所谓“心为形役”者也。
二曰脾气大过了本事。世人每见不如意事,辄发雷霆之怒,不顾自身之短长,不思事理之曲直,但以意气凌人,以脾气盖世。殊不知“胜人者力,自胜者强”,能伏自家心中之戾气者,方为真正豪杰。
三曰痛苦大过了快乐。东坡先生谪居黄州,沙湖道中遇雨,同行皆狼狈,独不觉,乃吟“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终至“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之境界。盖风雨本无常,苦乐由心境,以无风雨无晴之心观之,则天下何苦之有?
三者的共相,无非是放不下——放不下欲望,放不下脾气,放不下痛苦。凡此种种,皆自缚之茧,自掘之阱,非天地加诸人,乃人自加诸己也。
二、破执之道:心斋坐忘,鸥鹭忘机
然则何以破此心牢?古人早有良方。庄子述颜回问心斋于仲尼,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声,心止于符,唯气者虚而待物。此所谓“心斋”者,非绝耳目,非断思虑,乃以虚静之心涵容万物,不以私意扰之,不以成见蔽之。
又颜回告孔子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孔子谓之“坐忘”。坐忘者,忘形骸,忘智虑,忘物我,忘古今,乃至忘其所以忘,然后与道为一。此非消极避世,乃积极涤荡心源,令方寸之地空明如镜,万象皆可照而无所累。犹海上沤鸟之喻,人无机心则鸟来亲,人有欲念则鸟飞去。
破执之道,不在远求,只在当下放下一念——念起即觉,觉已即空,空则自在,自在则无牢可言矣。
三、自渡之慧:人生实苦,唯有自渡
或曰:“人生实苦,岂易放下?”东坡先生则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逆旅者,客舍也,天地为逆旅,光阴为过客,百年瞬息,何物可执着?先生又于《赤壁赋》中叹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以天地之广大观一人之得失,则得失皆微;以万古之长久观一时之荣辱,则荣辱皆轻。然东坡之豁达,非生而然也,乃历尽乌台之祸、贬谪之苦而后得。其所以能自渡者,盖知苦乐皆由心造,心若快乐,世界无苦。
王阳明亦云:“天下之难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欲破心贼,须在事上练——坐中静以破焦虑之贼,舍中得以破欲望之贼,事上练以破犹豫之贼。自渡非他人可代,亦非言语可传,唯各人于自家心头用功,于日用常行处体认,于喜怒哀乐间觉察,久之自然心光发明,牢门自启。
盖闻世间最坚之牢,非铁壁铜墙,乃一念之执;世间最远之路,非千里万里,乃回头之岸。放下执念,不是躺平,也不是认输,而是不再和自己较劲。
庄子妻死而鼓盆而歌,非无情也,乃知生死循环、气聚气散之理;东坡遇雨而吟啸徐行,非不畏也,乃明风雨晴晦皆自然之态。人生在世,除却生死,哪一桩不是小事?然即便生死,亦不过天地间一气之聚散耳。心若宽则天地宽,念若放则万物放。鸥鸟忘机,方得自在;坐忘离形,乃见大通;心斋集虚,始闻天籁。破执归真,终获逍遥。
愿天下人皆能识得自家心中之牢,亲手启其锁,推其门,昂首而出——门外,海阔天空,风清月朗,本无樊笼,何来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