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彦舟,北宋叛臣,金朝名将。翻开《金史》,他的传记末尾赫然写着四个字——“禽兽行”。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金朝官方史书,从没这样骂过自己人。完颜亮杀皇帝,史官只说他“炀”。纥石烈志宁屠城,只批他“酷”。轮到一个汉人降将,直接定性禽兽。
《金史》一百三十五卷,叛臣传里列了十个。张觉、耶律伊都、孔彦舟、窝斡……九个人作乱谋反,史官都只说“叛”。唯独孔彦舟,加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究竟指什么?
先看他怎么活。北宋靖康年间,汴梁城外饿殍遍地。孔彦舟率部游荡,军粮断绝。他不抢百姓存粮,他抢人。活人宰杀,腌制风干,充作干粮。部下习以为常,百姓称他“人屠”。
这不是野史。《金史·孔彦舟传》白纸黑字:“彦舟所至,食人。”五个字,不带任何修饰。史官用最平实的语言,记下最骇人的事实。
金朝为什么重用他?
绍兴元年,孔彦舟带着三万饥兵投刘豫。刘豫是大齐傀儡皇帝,金人的看门狗。孔彦舟替他打下郢州、襄阳,手段极其凶残。攻城先驱百姓填壕,尸体堆平护城河,大军踩着过。守军看呆了,士气瞬间崩溃。金朝元帅完颜宗弼亲自考核,认为此人可用。从此孔彦舟成了金人手中一把刀。
这把刀很好用。金朝缺汉将,更缺熟悉南方地形的汉将。孔彦舟替金人剿灭多支抗金义军,又给刘豫出主意,如何瓦解南宋军心。金熙宗皇统年间,他官至行军万户、广平郡王。一个吃人魔王,在金朝封王拜相。
那为什么又骂他禽兽?
《金史》暴露出金朝内部一个隐秘的矛盾。金人看不起汉人降将,却又离不开他们。用你的时候,给你高官厚禄。写史的时候,必须把你钉在耻辱柱上。这是政治正确,也是族群优越感的体现。
女真贵族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完颜宗翰杀降,完颜宗磐谋反,完颜亮更是一口气杀了几十个宗室。但史官不写他们禽兽,只写“刚毅”“雄猜”“淫暴”。对孔彦舟,却用了最极端的评语。因为他是汉人,是叛将,是工具。工具用完,要扔进垃圾堆。还要让后人看清,这东西多脏。
更深一层,金朝在学汉人的史笔。《春秋》讲究“华夷之辨”,金人想证明自己不是夷,就得把汉人叛徒塑造成反面典型。你看,不是我们金人残暴,是你们汉人出了败类。我们接纳他,是胸怀宽广。我们骂他,是明辨是非。一套操作下来,既得了实惠,又占了道义。
最讽刺的是,孔彦舟替金朝打南宋,打完仗回开封,第一件事就是抢民女。部下跟着学,整个河南府怨声载道。金朝地方官弹劾他,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直到他病死,金熙宗才假惺惺追赠,又让史官记下一笔“禽兽行”。
这笔账算得精明。生前给足好处,死后留下骂名。金朝不亏,孔彦舟活该。
再看《金史》里另一个细节。孔彦舟死前一年,曾上书金廷,请求攻打江南。他说自己熟悉两淮地形,愿为先锋。金熙宗没同意,因为那时宋金和议刚签,不想再起战端。孔彦舟急了,又上一折,说南宋军备废弛,机不可失。
这封奏折暴露了他的处境。一个汉人降将,除了替金人打仗,没有别的生存价值。他越卖力,越证明自己是个叛徒。越立功,越被同胞唾弃。金人一边用他,一边防他。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女真朋友。
“禽兽行”三个字,是金朝史官给他的最后定性。可细想之下,谁才是真正的禽兽?金人若无此心,何必用他。宋人若无此隙,何来叛将。乱世之中,人性首先崩坏。孔彦舟不过是崩坏得最彻底的一个。
《金史》修于元朝,脱脱主编。元朝也是少数民族政权,他们写这段历史,心态更复杂。既要承认金朝正统,又要批判金朝暴政。孔彦舟成了最安全的靶子。骂一个叛将,没人觉得不对。骂一个食人者,符合全人类的道德底线。至于金廷如何纵容他、利用他,史官轻轻带过。
这就是历史的狡黠。它把最浓的墨泼在一个死人身上,活着的人个个清白。
孔彦舟的墓,至今没人找到。据说葬在开封城外,早已平为农田。他的子孙改了姓,四散逃难。金朝给他的那些封号——广平郡王、开府仪同三司——墓碑上一个没刻。后人只记得《金史》上那四个字。
简单,直接,无法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