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南辛庄西路138号，中午最毒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旁边饭馆的排风扇正呼呼往外吐着油烟，而此刻我脚底踩着的土层下，死死压着一万多具同胞的白骨。
这里是原济南试验机厂。往里走，拨开那些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一座叫“琵琶山”的土包就卡在老旧小区的断头路旁边。它也就十米来高，北边是断崖，南边被一排排小饭馆和违建房挤得满满当当。
穿过两栋布满水渍的四层老厂房，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一块灰白色的石碑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扎在杂草丛里——“琵琶山万人坑遗址”，旁边是被风刮得沙沙响的干枯树枝。
1990年，老厂的工人们凑钱立了这块碑。碑文上的字迹缝隙里卡着泥土：1940年到1945年，日军在这个不起眼的土包上，杀了上万人。
建国初，这片地曾被挖开过一次。法医、记者等94个人的眼睛在现场死死盯着。铁锹翻开8个土坑，生生刨出746具尸骨。
骨头被清理出来排在地上。带枪眼的、被刀劈出豁口的、颅骨直接被钝器砸成碎块的，甚至还有手脚被绑死活埋的。其中283具能看出是男人，7具是女人。剩下的456具，早就被摧残得连男女都辨认不出。
这还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后来工厂盖厂房打地基，挖掘机一铲子下去，经常能带出大把大把的碎骨。大批的遇难者，至今依然在那些厂房和水泥马路的地下埋着。
80多年过去，曾经白骨蔽野的杀人场，变成了今天烟火缭绕的市井街巷。偶尔有几个市民绕过饭馆的后厨，找到这块碑前，弯腰点上几根烟。巨大的民族创伤，如今就这样静悄悄地缩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面对这脚下逾万名同胞的遗骨，与其用违建和油烟把这道疤痕捂着、藏着，毋宁痛痛快快地建座遗址公园，让伤口彻底袒露在阳光下。一个连痛感都要小心翼翼遮掩的城市角落，拿什么去提醒后人那段不该被抹平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