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掉漆的旧木门槛上,身上裹着件褪色的旧军大衣,夹烟的手指抖得掉了一裤腿烟灰。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前,他出门还坐着专车吉普,饭桌上剔着红烧甲鱼的裙边,手腕上晃着进口亮堂的手表。一脚踩空,20年的路,硬生生退回了原点。
70年代末,我和他一起退伍回村。我是排长,他是副连长。
转业分配,他进了县里的大院,我留在了乡下公社。
那年他爹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黑陶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香气蹿了半条街,他拿着长柄大马勺,硬把锅里最大的一只鸡腿怼进我碗里,滚烫的肉汤溅在桌沿上。他抹了把嘴上的油:“到了地方,咱还得像在部队一样,实打实干事!”
头几年,他真拼。
为了邻村几亩林地的边界,他带着人翻山越岭,晒得后脖颈蜕皮,卷起的裤腿上还紧紧吸着两只指头粗的山蚂蟥。
那时候我进城看他,他趴在办公桌上写材料,钢笔水染蓝了指甲缝。中午拉着我去食堂,端来两碗素面条,上面卧着俩焦黄的荷包蛋,俩人吃得满头大汗。
变化是从他当上负责人开始的。
一开始,有人提着红纸包的点心匣子找上门,他连拉带拽把人往门外推。后来,推搡的动作没了,大门也就敞着了。
有次我去城里开会,撞见他在国营饭店里。满桌子的盘子碟子,他满脸红光地坐在主位上,桌子中央摆着一盘我没见过的红烧甲鱼。
他冲我招手。我拽住他袖子小声说:“咱退伍出来的,不能占这种便宜。”
他拍着我的肩膀,喷出一口酒气:“你在乡下待久了,不懂这里的规矩。不吃人家的,事办不下去。”
20年过去,路彻底分岔了。
他升了副职,住进了铺着亮面瓷砖的大瓦房,门口天天停着那辆绿吉普。
我还在公社当干事,住的土坯房,外面下大雨,屋里就得摆满铁脸盆接水。
他儿子结婚那天,收礼的红纸堆了半间屋。我兜里捏着二十块钱的份子钱递过去,他媳妇接在手里,嘴角挑起一个客气的笑,眼神却早就飘到了后面的车队上。
同学聚会上,他转着腕子上的进口表,跟旁边的熟人聊着工程招标的门道。我插了一句嘴:“我那土坯房得补漏了,雨季要来了。”
他像没听见一样,端起酒杯转向了另一边。
散场后,月光照着县城平整的柏油路。我踩在上面,没让他派车送,一个人往回走,夜风吹着,总觉得脚底发飘。
后来,他在那个招标工程上跌了重跤。工作交接了,大房子腾退了,人直接回了老家。
也就是开头那一幕。
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他媳妇从灶房端出两碗素面,上面依旧卧着俩荷包蛋,可味道怎么闻都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他低着头,扒拉了一口面:“其实我羡慕你。在乡下待着,心里干净。”
我没接话,眼神落在泥墙上那张发黄的退伍合影上。照片里的我们扣子系得到最上面一颗,眼睛亮得像火把。
同喝一口锅里的汤,20年后却走出两截不同的人生。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掂量手里那点鲜花着锦的排场,还是该守住心里那杆不偏不倚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