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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联合早报》于6月20日深夜刊发评论,坦率指出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当前方言

新加坡《联合早报》于6月20日深夜刊发评论,坦率指出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当前方言已不再构成华语推广的阻碍,反而日益显现为华语传承的重要支撑。评论明确表示,方言绝非华语的对立物,实为华人文化的根基所在。大量华语词汇、表达习惯、价值理念、民间智慧、传统叙事以及人际间的情感纽带,无一不深深植根于方言文化之中。

这篇评论之所以被称为 “出人意料”,是因为就在过去一个月里,《联合早报》围绕一部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连发十数篇评论,从 “统战攻心” 到 “文化霸凌”,措辞不可谓不严厉。

而短短时间内语气出现如此明显的转向,与其说是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弯,不如说是在争议声中,新加坡华文媒体界开始重新审视一个被搁置了近半个世纪的命题——方言与华语,究竟是对立的两端,还是共生的一体。

要理解这个问题,不能不回到新加坡半个世纪前的语言抉择。1979年,建国总理李光耀正式发起 “讲华语运动”,在那个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客家话各成社群的年代,不同籍贯的华人比邻而居却鸡同鸭讲,方言确实成了华族内部沟通的壁垒。

政府关闭方言电台、停播方言影视剧、要求公共服务人员讲华语、出租车司机必须通过华语测试,甚至校园里说方言会受到处罚。这套组合拳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1980年还有76%的华人家庭以方言为主要用语,到1990年这个数字就跌到了48%,华语家庭则从13%攀升至30%。

站在当年的历史语境下,这项政策有其明确的现实逻辑。一个刚独立的多元种族国家,需要在华族内部消除籍贯隔阂,建立统一的身份认同;而选择华语既是顺应大中华圈的语言主流,也是为日后对接中国经济埋下伏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少讲方言、多讲华语” 是新加坡社会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方言被默认为华语普及路上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然而四十年过去,当人们回头清点战果时,却发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局面。根据新加坡2020年人口普查数据,华族家庭中最常使用的语言已经不是华语,而是英语,占比达到47.6%;华语家庭占比降至40.2%;而方言家庭仅剩7.8%。

也就是说,当年设定的 “方言让路给华语” 的目标,只实现了前一半——方言确实退了,但华语并没有接住全部阵地,最终的赢家是英语。

这正是《联合早报》这篇评论最戳中痛点的地方。人们曾经以为方言是华语的敌人,扫清方言就能让华语茁壮成长;可真正等到方言式微,才发现方言其实是华语的土壤。

当一个孩子从小既听不到爷爷奶奶的潮州话,也听不到街坊邻居的福建话,他与华语之间也就少了最自然的情感纽带,剩下的只是课本上的生字、考试中的分数。

于是华语从一门 “家里的语言” 变成了 “学校的科目”,而一旦失去生活场景的滋养,再强势的政策推动也难以抵挡英语的全面渗透。

更不用说那些无法被翻译的情感浓度。一句用方言喊出的 “阿嬷”,和用普通话说出的 “奶奶”,字面意思相同,承载的重量却完全不一样。前者连着灶台的烟火、巷口的呼唤、摇着蒲扇的夏夜,是刻在骨血里的童年记忆;后者则更多是一个称谓、一个身份标签。

这也是为什么一部全程讲潮汕话的小成本电影,能让东南亚各地的华人观众在影院里潸然泪下。他们哭的不是剧情本身,而是透过那熟悉又陌生的乡音,突然触碰到了自己快要遗忘的根。

过去人们总担心方言会割裂华人社群,现在看来,真正在割裂的是代际。许多新加坡年轻人和祖父母之间已经出现了语言断层,老人讲的方言孩子听不懂,孩子讲的英语老人说不利索,祖孙对话要靠手机翻译软件才能完成。

这种断裂不只是沟通不便,更是一整个家族的记忆、故事、价值观失去了传递的载体。当祖辈无法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给孙辈讲过去的事,那些关于下南洋、关于打拼、关于信义的家族史,就很可能永远尘封在老人的记忆里。

从 “方言是障碍” 到 “方言是支柱”,这不仅是一句话的转向,更是一个社会在走过狂飙突进的现代化之后,开始回头捡拾被自己丢下的东西。当年为了统一、为了效率、为了向前看,我们可以壮士断腕般放弃很多东西;可当走得足够远了才发现,有些东西丢了,人就飘了,文化就空了。

华语不是一个封闭的、标准的、只存在于课本里的标本,它是一条活的河流,而各地方言就是汇入这条大河的无数支流。支流干涸了,主干再宽也会慢慢失去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