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离开澳门时，悄悄给大多数澳门居民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本葡萄牙护照。

回归前澳门约44万居民里，有超过十万人持有葡萄牙国民护照，约占四分之一。更反常的是，这十多万人里，绝大多数并不是葡萄牙人，而是土生土长的华人。1991年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澳门葡籍人口中有88.8%自认祖籍中国。换句话说，他们本质上是中国人，只是手里多了一本欧盟护照。

这个安排，是葡萄牙在撤离前一步步铺垫出来的。

1959年，葡萄牙国籍法规定，在澳门出生者可自动取得葡萄牙国籍。1981年，葡萄牙修改国籍法，将条件进一步放宽：血统、家庭联系、个人意愿，三条路都可以走。凡是在葡萄牙管理地区居住满十年、符合法定条件的人，都可以申请归化入籍。澳门在1999年12月19日之前属于葡萄牙管理地区，这意味着几乎所有在澳门住够年头的居民，都有资格拿到这本护照。

1987年中葡两国签署联合声明时，双方各自附了一份备忘录，专门处理国籍问题。葡方的表态是：1999年12月19日前已持有葡萄牙护照的澳门居民，回归后可以继续使用。但截止日期是死的——1999年12月20日起，任何人不得再因与澳门的关系取得葡籍。中方的表态则是：澳门居民凡符合中国国籍法者，均具有中国公民资格；原持葡萄牙旅行证件的澳门中国公民，可以继续用该证件去其他国家和地区旅行，但在澳门和内地境内，不得享受葡萄牙领事保护。

两份备忘录加在一起，等于给澳门居民开了一道特殊通道：中国公民身份是主体，葡萄牙护照是附加的出行便利，两者并不冲突。

对于那些没能在回归前拿到葡萄牙国民护照的居民，葡方还有另一个安排。澳葡政府向合资格居民发出了一种"给外国人的护照"，葡语简称CI。主权移交后，中葡双方协商同意，将这批CI护照的有效期延长至2001年12月19日，给持有人足够时间申请澳门特别行政区护照，完成身份过渡。

这一套安排的背后，有一段更长的历史铺垫。1974年葡萄牙发生"四二五"革命，推翻了独裁政权，新政府开始推行非殖民化政策。1975年，葡萄牙撤走驻澳门军队，解散了陆军司令部和海防司令部，澳门元也与葡币脱钩，改与港币挂钩。1976年通过的《澳门组织章程》，直接把澳门定性为"葡国管治下的中国领土"——这个表述本身，就已经在为回归做铺垫。1979年中葡建交，两国达成原则性共识：澳门是葡管的中国领土，将来应归还中国，但暂时维持现状。

从1974年到1999年，葡萄牙用了整整二十五年，把撤离这件事做得相当从容。

澳门的人口结构，也是稳定的基础之一。华人占总人口的96%，文化认同与内地高度一致，传统节日、语言、生活方式，都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断裂。土生葡人——那些祖先四百年前从葡萄牙经好望角、果阿、马来半岛辗转来到澳门的混血族群——到2001年人口普查时，只剩7773人，占总人口不到2%。他们的文化认同以澳门为根，而不是葡萄牙。

社会治安的数字，也能说明一些问题。1999年回归当年，澳门发生凶杀案49宗、绑架案65宗，黑社会活动猖獗。保安司司长黄少泽后来描述那段时期，用的词是"黑社会打斗，人心惶惶"。2003年之后，严重暴力犯罪持续维持在极低水平，部分年份接近零案发。

这种转变，当然不只是因为护照。但护照这件事，确实切断了一个最容易引发动荡的源头——身份焦虑。

很多前殖民地在宗主国撤离后，陷入的第一个危机不是经济，而是"我是谁"的问题。效忠旧政权的人、被新政权排斥的人、夹在两种文化之间找不到位置的人，这三类人凑在一起，就是政治动荡的燃料。澳门的情况不同：华人从来没有被迫放弃中国人身份，而那些与葡萄牙有历史联系的居民，也没有被切断后路。两本护照、两种身份、两条路，都可以走。

葡萄牙人离开时，没有制造一批无处可去的人。这大概是澳门二十多年来最少被提起、却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