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偷让我和她从陌生人变成了夫妻。
1984年冬,我二十三岁,在乡里的农修站干活,整天跟扳手、机油和铁疙瘩打交道。手上裂着口子,冻得一碰就疼。那阵子我去公社卫生所抹冻疮膏,碰上了值班的女医生。
她叫林岚,二十七岁出头,梳着一条长辫子,穿着干净的白褂子,说话慢声慢气,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她给我上药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我粗糙的手背,我一下子有点局促,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隔了几天,我去复查,偏巧她不在。腊月二十四那天傍晚,我忙完手里的活,顺路又去了卫生所。前头办公室锁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就绕到后边想洗把脸再回去。
后院有个水槽,水冰得像刀子。我刚掬了一捧,旁边小屋里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窗纸破了个角,屋里煤油灯昏黄一闪——林岚正站在木盆边洗澡,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水汽把屋里都熏得模模糊糊。
我整个人僵住了,心口“咚咚”直跳,想挪腿都挪不动。偏偏她这时候回过头,目光正正撞上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像炸开了,扭头就往外跑。天黑路滑,我脚下一打绊,直接摔进雪窝里,手掌蹭破了一层皮,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不敢回。
回到住处后,我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惹大祸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机房里拧螺丝,门口忽然有人喊我名字。抬头一林岚站在门边,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神却硬邦邦的。
她开口第一句就把我臊得抬不起头:“昨晚站在窗外的人,是你吧?看完就想装没事?”
我脸腾地红了,舌头都打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去洗个脸……”
“洗脸?”她盯着我,语气又急又气,“我那会儿根本没在前头,你倒好,跑到后院去了。”
我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低着头挨骂。她站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在这儿待了好几年,介绍对象的也不少,可总没个合适的。你倒厉害,一下子把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面看了个清楚。你说,这事怎么算?”
我脑子一热,冲口而出:“那我娶你,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随后竟笑了,笑得眼尾都弯了:“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二十多块。”
“那也不算太差。”她抿着嘴,像是认真又像是故意逗我,“先处着看吧。”
就这么稀里糊涂,我们开始见面。到后来,村里人都说我命好,撞上了卫生所最体面的姑娘。1985年春天,我们把证领了。她家从县城送来一台缝纫机当陪嫁,落在我们那间小屋里,红得晃眼。
新婚那晚,她坐在炕边,忽然问我:“说实话,那天你是不是专门去偷看的?”
我赶紧摆手:“真不是,我就是去洗手。”
她听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拿手指点了点我额头:“你这人,连撒谎都不会。”
日子一天天过,倒也不算富,可过得踏实。她骑着旧自行车去卫生所上班,我在农修站里修拖拉机、焊铁架子,满身机油味。到了第二年冬天,儿子出生了。那天夜里我抱着一盆热水在屋里来回跑,她疼得直咬被角,我急得满头汗,只能守在旁边一遍遍握她的手。
她缓过劲来后,第就是骂我:“都怨你,要不是你那天跑去后院,哪来这么多事。”
我听了只会傻笑,心里却像揣了个热乎的火炉。
后来儿子长大,去了外地成家。镇子也变了模样,原先的农修站改成了门店,卫生所翻成了两层小楼。林岚头发慢慢白了,可脾气一点没变,还是爱板着脸,也还是最会嘴硬心软。
前些日子她感冒发烧,我给她端水洗脚。她坐在床沿,忽然看着我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堵你的那句话?”
我抬头:“哪句?”
她慢悠悠地说:“我说你看了我就想跑,得娶我。”
我正要接话,她却把笑意收了收,眼神软得像一汪水:“其实那天我一看见你蹲在外头发愣,心里就明白了。你这人老实,跑得比谁都快,可要真碰上了,也是一辈子都躲不开的。”
我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屋里灯光不亮,她坐在我旁边,像四十年前那样安静。原来人这一辈子,很多事看起来是意外,最后却都成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