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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佩服毛泽东的一点是:他永远站在战略层面,而他下面的将领,如黄克诚、粟裕等,都

我最佩服毛泽东的一点是:他永远站在战略层面,而他下面的将领,如黄克诚、粟裕等,都是站在战术层面。战略和战术有时候是相违背的,所以,不了解战略而只了解战术的前线将领,难免会质疑他站在战略角度给出的指令。面对这些质疑,他从来不会有情绪,总是能极其理性地、结合他们站在战术层面的质疑,进行思考。
先来看看黄克诚在东北的那段往事。
抗战刚刚胜利,当时的战略大局是“向北发展,向南防御”。十万大军挺进东北,战略目标极其宏大,就是要在苏联的配合下,迅速占领东北的大城市,把这块重工业基地牢牢控制在手里。从战略层面讲,这毫无瑕疵。谁抢占了东北,谁就握住了未来决战的底牌。
就在这个时候,黄克诚率领着新四军第三师三万五千多人,从苏北一路急行军赶到了东北。到了地方一看,情况和延安窑洞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黄克诚眼里看到的是极其严峻的战术绝境。当时的新四军战士,穿着南方带来的单衣单裤,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行军,连御寒的棉衣都凑不齐。部队没有稳固的落脚点,老百姓对共产党还不了解,甚至存在敌意。黄克诚敏锐地总结出了当时的“七无”困境:无党组织、无群众支持、无政权、无粮食、无经费、无医药、无衣服鞋袜。
在这样的战术现实下,如果按照原定的战略方针,去和全副武装、有飞机大炮掩护的国民党正规军硬抢沈阳、长春这样的大城市,无异于拿鸡蛋去碰石头。
于是,他给中央连续发长电报,言辞极其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刺耳。他明确提出,当前根本不具备独占大城市的条件,建议放弃大城市,把主力部队分散到中小城市和广大农村去,建立根据地,作长期斗争的准备。
站在最高指挥枢纽的角度,前线将领公然叫苦、要求改变既定的大政方针,很容易被扣上“右倾”或者“畏敌如虎”的帽子。更何况当时的谈判桌上,急需东北战场的胜利来增加筹码。
面对黄克诚的质疑,毛泽东没有被前线将领的“泼冷水”激怒,也没有用战略的政治意义去强压战术的客观困难。
不久之后,那份著名的《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指示出炉,中央彻底调整了部署,确立了“让开大路,占领两厢”的新方针。回过头来看,正是因为毛泽东极其冷静地接纳了黄克诚站在战术视角的质疑,才有了后来东北野战军在黑土地上的生根发芽,才有了辽沈战役里摧枯拉朽的百万雄师。
如果说黄克诚的质疑是为了“保本”,那么粟裕的质疑,则是为了“翻盘”。
粟裕在解放战争期间,有过非常著名的三次“斗胆直陈”。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发生在1948年初。
当时的战略背景是,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但也承受着国民党重兵围剿的巨大压力,处境极其艰难。为了给大别山解围,毛泽东在战略棋盘上落下一子:要求粟裕率领华东野战军三个主力纵队,强渡长江,跃进江南,把战火烧到国民党的统治核心区,以此把围剿大别山的敌军吸引回江南。
这一招叫做“围魏救赵”,战略意图极其高明。
身在华野指挥部的粟裕,拿着这道指令,陷入了长达几十天的苦思冥想。粟裕是首屈一指的战术大师,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这三个纵队过江后的局面。战术推演的结果很不乐观:三个纵队孤军深入江南水乡,面对敌人的重兵合围,后勤补给会被彻底切断,没有根据地依托,重装备带不过去,很可能陷入被动挨打的泥潭。中原地区的国民党主力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被调动,过江的战术代价可能远大于战略收益。
粟裕得出了一个和中央指示完全相悖的结论:不要过江,把部队留在长江以北,集中兵力,依托解放区打几个大规模的歼灭战。
这绝对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建议。为了战局,粟裕还是在1948年1月22日,发出了那封著名的“子养电”。在电报结尾,他写下了“管见所及,斗胆直陈”八个大字。
两份方案,一份是统帅高瞻远瞩的外线调敌战略,一份是战将立足战场的内线歼敌战术。可谓火星撞地球。
接到这份电报,中央军委并没有立刻驳回,也没有严厉批评粟裕抗命。毛泽东下令让粟裕亲自赶赴河北城南庄,当面汇报。在城南庄的会议室里,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等领导人全部在场。毛泽东静静地听着粟裕在地图前指点江山,听他分析中原战场的兵力对比、后勤运输、地形优劣。粟裕的算盘打得极细,他拿出了具体能吃掉敌人多少个主力旅的战术预案。
听完之后,毛泽东被彻底说服了。他干脆利落地放下了自己原先的战略构想,拍板同意了粟裕的方案。他甚至对粟裕交了底:既然你觉得在江北打好,那就留在江北打,放手去打!
留在江北的华东野战军,随后打出了豫东战役、济南战役,紧接着,直接演变成了规模空前、决定中国命运的淮海战役。如果当时毛泽东死死咬住“跃进江南”的战略不松口,解放战争的进程必定会改写。
真正的统帅,从不怕将领有不同意见,怕的是将领只知道盲目执行而丧失了对战场的感知。
回望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战略层面的高歌猛进,与战术层面的死磕硬扛,在一封封电报的碰撞中,最终合成了通向胜利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