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在肿瘤医院门口开了一家理发店,店面不大,只有两张椅子,但生意从早到晚没断过。来他店里理发的都是病人,大部分是化疗后掉光了头发的,有些是刚确诊还没开始治疗的,有些是治疗结束等着头发重新长出来的。周建国给每一个人理发都特别认真,不管是有头发的还是没头发的,他都一样对待,围布一抖,剪刀咔嚓咔嚓,推子嗡嗡地响,一套流程跟外面任何一家理发店没有区别。
他不收钱。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癌症患者免费理发。
这句话让很多人不解。有人问他你图什么,周建国就笑笑,说:“不图什么,就想做点事。”别人再问,他就不答了,低头继续忙手上的活儿。来理发的人有的会道谢,有的什么也不说,理完了低着头就走了,周建国也不在意。
理发店开张的第一天,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假发,脸色蜡黄,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她坐下以后摘下假发,露出光秃秃的头皮,上面还有几道手术留下的疤痕。周建国什么也没问,给她围上围布,问她要剪什么发型。女人愣住了,说我都没有头发了还能剪什么。周建国说,有头发的剪头发,没头发的也剪,我给你修修发际线,等头发长出来的时候整齐一些。女人没再说话,由着他摆弄。理完发她照了照镜子,忽然就哭了,哭完说了声谢谢,戴上假发出去了。
从那以后,周建国的理发店就再也没有空过。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有时候排起了队,他就从早站到晚,午饭都顾不上吃。他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天,每天天一亮就开门,天黑了才关门。有人劝他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他说我累什么,我就是站着剪个头发,那些病人才是真的累。
有一天傍晚,店里快关门了,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周建国给他围上围布,问他:“剪头发?”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犹豫了很久,才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头皮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薄薄一层,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他的眼圈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忍着什么。
“我这头发,刚掉完第三天,”年轻人开口说,声音沙哑,“我在隔壁住院,今天医生说我明天开始第二轮化疗。我妈说让我来你这儿理个发,说剪完之后看着精神点。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她说你这儿不要钱,我就来看看。”
周建国看着镜子里这个年轻人的脸,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清了清嗓子,说:“那你今天想剪个什么发型?等头发长出来了,你想留什么样式?”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我以前是寸头,很短的那种。我还想留寸头。”
“行,那就寸头。”周建国说。
他拿出推子,开始给年轻人修发际线,修得很仔细,像在打磨一块玉。年轻人看着镜子里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被推子推过的地方,忽然笑了一下,说:“真奇怪,我都没有头发了,你还在帮我修边。”
周建国说:“正因为没头发了才要修边,等头发长出来的时候,边边角角整整齐齐的,好看。”
年轻人不说话了,但周建国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年轻人吸了吸鼻子,使劲忍住,没让它掉下来。理完发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那个光秃秃的脑袋被修得整整齐齐的,发际线清清楚楚,虽然一根头发都没有,但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一些。
“多少钱?”年轻人问。
“不要钱,门口写着呢。”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师傅,等我头发长出来了,我再来找你剪。”
周建国点点头:“行,我等你。”
半个月后,那个年轻人真的来了。他比上次更瘦了,但头上的棒球帽换成了一顶毛线帽,一看就是天冷了。他进门摘下帽子,这次头上不再光溜溜的了,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初春的草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师傅,你看,长出来了。”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周建国围上围布,拿起推子,一边给他修边一边说:“长得挺快的,再过几个月就能剪寸头了。”
年轻人笑了,笑得很轻松。他问周建国开店多久了,周建国说快一年了。年轻人又问那你给多少病人理过发了,周建国想了想说没数过,大概有几百个了吧。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你是个好人。”
周建国手上的推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嗡嗡地响。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把年轻人的发际线修得更整齐了一些。他知道这种话他不能接,一接就会忍不住,一忍不住就会在客人面前失态。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理发师,早就学会了在剪头发的时候控制自己的情绪。
年轻人理完发,这回没有再鞠什么躬,他朝周建国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说:“我下个月还来。”然后就走了,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一些。
周建国把推子上的碎发吹干净,关上店门,坐在唯一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睛。他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人的脸,有哭的,有笑的,有沉默的,有说个不停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但他从来不去细想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不去想他们有没有康复,不去想他们有没有出院,不去想他们还在不在。
因为他不能想。一想就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刚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见周建国开门就笑了。她说:“周师傅,你还记得我吗?我去年在你这里理过发。”
周建国看了看她的脸,想起来了,是一个乳腺癌患者,当时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脸色灰白灰白的,眼睛凹进去两个坑。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太太虽然拄着拐杖,但脸色红润,眼睛有神,整个人胖了一圈。
“我记得你,你当时说你孙女刚上小学。”周建国说。
老太太笑得更开了:“对对对,就是我!我去年治疗完了,回家养了半年,现在好多了。我今天专门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自己蒸的馒头,白胖白胖的,还冒着热气,“我自己蒸的,你尝尝。”
周建国接过塑料袋,馒头透过袋子把热量传到他的手心里,暖融融的。他说:“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啊。”
“托你的福,”老太太说,“你当时给我理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呢。”
周建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他每天跟太多人说话,每一句都是随口说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说过什么重要的话。老太太见他一脸茫然,提醒他:“你当时说,‘头发掉了还能长出来,日子也是一样,熬过去就好了。’就是这句话,我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来,想着想着就挺过来了。”
周建国愣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袋热馒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了,但他看着老太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走了以后,周建国坐在店里,把那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馒头是白面的,什么馅都没包,但越嚼越甜,有一种粮食本身的味道。他吃了大半个,喝了一杯水,然后站起来,把围布抖开,等着下一个人进来。
后来理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不光是病人,病人家属也会来。他们说周师傅你给病人免费理发,那我们这些陪床的家属能不能也享受点优惠?周建国笑着说行,你们来,收五块钱。于是理发店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张椅子上坐着病人,另一张椅子上坐着病人的家属,周建国在两个椅子之间走来走去,手里两把推子换着用,嘴里还跟他们聊着天,屋子里充满了推子的嗡嗡声和病人断断续续的笑声。
周建国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有一天他正要关门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来,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剃着光头,瘦得脖子都撑不住脑袋,但眼睛特别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师傅,还营业吗?”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问,“我儿子明天要进仓了,想理个发。”
周建国看了看那个小男孩,男孩怯生生地缩在爸爸怀里,小手攥着爸爸的衣领,手指甲是青紫色的,像被冻过一样。周建国让开门,让他们进来,把灯又打开。
小男孩坐在椅子上,椅子太大了,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周建国给他围上围布的时候,男孩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叔叔,我头发都掉光了,你还能理吗?”
周建国蹲下来,跟男孩平视,认真地说:“能理。叔叔给你修一个最好看的发型,保证你明天进仓的时候是里面最帅的小朋友。”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让周建国心头一颤的问题:“叔叔,那等我头发长出来的时候,你还能给我理吗?”
周建国看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能。叔叔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男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周建国站起来,开始给他修发际线,推子嗡嗡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攥着拳头,站在儿子身后,像一棵树。
理完发,周建国把围布解开,男孩跳下椅子,跑到爸爸身边,仰着脸问:“爸爸,我帅不帅?”中年男人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声音发抖地说:“帅,我儿子最帅。”
父子俩走了以后,周建国关了灯,锁了门,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说要回来剪寸头的年轻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头发有没有长得足够长,有没有找到工作,有没有把女朋友带回家给父母看看。
他没想太久,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追着问,追着问就累了。他只管把店开好,每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等那些需要他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然后走出去的时候,头上顶着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发型,心里多一点点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这就够了。周建国觉得,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