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一户人家，到了夏天很少做饭，买上几十个大西瓜，蒸上一锅大馒头，饿了就吃馍馍就西瓜，多少年来一直保持这个习惯，他们家人觉得这样吃既省事又好吃，每年都盼望着夏季到来。

这户人家是村里的老两口，都七十出头了，身子骨还硬朗。每年刚入夏，头茬西瓜刚上市，他们就赶早集往家搬。不挑超市里包装精致的精品瓜，专买农户三轮车拉来的本地沙瓤瓜，皮厚耐放，甜度足，一买就是半车，堆在堂屋墙角，够吃上好几天。

馒头都是老婆子亲手蒸的，老面肥发的面，揉得瓷实劲道，蒸出来掰开带着层层的麦香，放凉了也不塌软。老爷子牙口不如从前，就把馒头撕成小块，就着沙甜的瓜瓤吃，清甜的瓜汁浸进馍里，不用就菜，也能吃下大半个。

这个习惯不是近些年才有的，早几十年家里穷，夏天农忙抢收抢种，中午日头毒，回家烧火做饭既费时间又熬人。那时候西瓜贱，几分钱一斤，买两个搁井水里冰半个钟头，再蒸上一大锅馒头，一家人从地里回来，洗把脸就着西瓜啃馒头，顶饱又解暑，吃完在凉席上歇会儿，就能接着下地干活。

那时候孩子们还小，放学回家总嚷着要吃热菜热汤。老婆子总哄着他们，先垫垫肚子，等傍晚天凉了再烧菜。孩子们嘴上不情愿，吃起来却一点不含糊，沙甜的西瓜就着暄软的馒头，越嚼越有滋味。日子久了，连孩子们也习惯了这口，放暑假的时候，天天扒着墙角数剩下的瓜，盼着大人再去赶集买新的。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一个个去城里上班安家，家里的日子也宽裕了，冰箱、空调都置办齐全，想吃什么随时都能买到。老两口的习惯却没跟着改，每年入夏还是照旧买瓜蒸馍，顿顿这么吃，怎么都吃不腻。

儿子每次回家都要念叨几句，说这么吃营养不均衡，天热也得炒个青菜熬个粥。每次说，老两口都笑着应承，转头还是照旧。等儿子住上两三天，也会随手拿起块凉馒头，就着切好的西瓜啃，啃完还摸着肚子说，怪了，在城里天天想着下馆子吃好的，回来吃这口粗茶淡饭，反倒觉得浑身都舒坦。

街坊邻居路过他家院门口，总看见老两口坐在桐树树荫下，手里攥着半块西瓜，脚边放着盛馒头的竹筐。老爷子摇着蒲扇，老婆子跟他唠着地里的庄稼、村里的闲事，一口馍一口瓜，吃得慢悠悠的。有人打趣说，你们家夏天可太省事儿，连锅碗都不用刷。老爷子就嘿嘿笑，说可不是嘛，吃着顺口，比啥大鱼大肉都强。

也有人背地里说他们抠门，日子过好了还舍不得吃点好的，天天啃西瓜就馒头。老两口从不往心里去，也不辩解。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舍不得买菜买肉，是这一口吃了几十年，早就吃进了日子里，刻进了习惯里。从前是为了省事、省钱，赶着农忙填饱一家人的肚子，现在是念着这份踏实，也念着从前孩子们围在桌边抢瓜吃的热闹劲儿。

西瓜还是从前的沙甜，馒头还是从前的麦香，只是孩子们都忙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老两口每年巴巴盼着夏天，其实不全是盼着这口吃的，是盼着天热了，孩子们能带着孙辈回来住两天，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就着西瓜啃馒头，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

人这一辈子，最难忘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刻在日常里的烟火习惯。一口馍一口瓜，吃的是解暑的饭，藏的是一辈子踏踏实实的日子，还有藏在平淡里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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