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天,青海湟中县的一场群众大会刚散场,一个穿着破烂蒙古袍的男人冲到县委书记尚志田面前,满脸是泪,嘴里却只蹦出五个生硬的汉字——"大别山!红军!"尚志田一脸懵:眼前这人满口蒙古语,皮肤黝黑粗糙,怎么看都是个草原牧民,怎么突然冒出"红军"两个字?更离谱的是,经过反复沟通才发现,这个人连基本的汉语对话都做不到了。他到底是谁?一个红军副营长,怎么变成了一个连汉语都忘光的蒙古奴隶?这事,得从12年前说起。
1916年,也有说法是1917年,廖永和出生在安徽金寨县关庙乡。家里是佃户,租种地主家几亩薄田,穷到什么程度呢?廖永和人还没牛腿高,就被赶去给地主放牲口了。
但金寨这个地方不一般。后来这里走出了59位开国将军,号称全国第二将军县。十万金寨人参加革命,廖永和就是这十万人里的一个。12岁当儿童团员,14岁正式参加红军。这个给地主放羊的穷孩子,在部队里找到了家。
廖永和打仗不要命。有一回他不顾劝阻,带兵偷袭敌人阵地,虽然夺回了阵地,自己却身受重伤。等他伤好回来,副团长的位子已经有人了。换别人可能就闹情绪了,廖永和二话没说,主动申请降为副营长,继续上前线。
1936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两万多人西渡黄河,组成西路军,任务是打通河西走廊。但河西是马家军的地盘,马步芳、马步青手握三万正规军外加大量民团,兵力接近西路军的六倍。
这是一场从开头就注定惨烈的仗。
廖永和所在的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被扔进了最残酷的倪家营子战役。零下二十几度,战士们穿着单薄棉衣,弹药见底,饿了啃干粮,渴了含雪水。马家军一波接一波地冲,二营硬生生顶了九次进攻。
1937年3月,部队突围撤进祁连山。就在那次急行军中,一颗流弹打穿了廖永和的右腿。他拄着木棍拼命追赶大部队,但高原风雪、伤腿拖累,他越追越远,越追越绝望。
等他再也走不动的时候,二营已经消失在茫茫雪山里。
廖永和掉队了。这一掉,就是整整12年。
在祁连山的一个石洞里,廖永和遇到了同样掉队的14岁小战士何延德。两个人靠啃草根、喝雪水,在石洞里硬撑了46天。
后来一位蒙古族老大娘苏荣嘎发现了他们,让儿子用牲口把腿伤严重的廖永和驮回了家。本以为遇到了好人,没想到老大娘的丈夫是个牧主。他看中了廖永和的劳动力,威胁说:要么留下当奴隶,要么我把你交给马家军。
廖永和没有选择。为了保护年仅14岁的何延德,他让小何先走,自己留了下来。
从此,红军副营长廖永和,变成了草原上一个没有名字的奴隶。
放牧、挤奶、干最重的活,挨最狠的打。日子一天天过去,廖永和渐渐忘掉了汉语,学会了蒙古语,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深褐色。他外表已经和真正的蒙古牧民毫无区别。
五年后,廖永和趁一次部落冲突的混乱逃了出来。他改名"黄永和",搬到巴音河畔的一间窑洞里,靠给牧民修靴子过活。因为手艺好、价格公道,他在当地站住了脚,还娶了一位叫格能的蒙古族姑娘,有了一个儿子。
这六七年里,他没说过一句汉话,完全以蒙古族的身份生活。连妻子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回忆那些战斗,默念每一个战友的名字。他心里始终攥着一句话:活着回去,找到组织。
1949年9月5日,西宁解放。
消息传到草原上,廖永和再也坐不住了。他骑着马,跋涉一千多里路赶到湟中县,找到了县委书记尚志田,憋出了那五个字:大别山,红军。
尚志田虽然将信将疑,还是把他介绍到了西宁,去找省军政委员会主任廖汉生。
可廖汉生一看:眼前这人穿着蒙古袍,满嘴蒙古语,没有证件,没有证明人,谁信?在那个年代,冒充红军的骗子多了去了。部队没有收留他。
廖永和站在军区门口,一步一回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话:
"我想党、盼党,党来了又不认我。你们不要我,我只好回去当奴隶。"
这句话被身边的人听到了,也刺痛了所有人。第二天,省上领导扎喜旺徐、周仁山派人通知他:去省青年干部训练班学习。
12年的风雪、屈辱、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
1950年3月,经过调查核实,廖永和的身份得到确认,党籍恢复。组织问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干革命,他说愿意。随后被派往德令哈当区长,后来又当了县长、县委书记,在青海的土地上扎根工作了24年。而当年那个14岁的小战士何延德,也在甘肃找到了组织,后来当了副县长。两个人在石洞里分喝一碗骨头汤的交情,成了一辈子的牵挂。
1956年,廖永和回安徽金寨探亲。他提前写了封信,可父亲不信——在老人心里,儿子22年前就牺牲了,这封信一定是儿子的战友在安慰自己。
当廖永和推开那扇斑驳的家门,看到白发苍苍的父亲,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了四个字:爹,我回来了。
从1934年离家参军,到1956年推开家门,22年。从红军副营长到蒙古奴隶再到县委书记,廖永和这辈子的剧本,没有编剧敢这么写。但他硬是用12年的隐忍,把自己从泥里拔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