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兄弟仨在河北那边揭竿而起那会儿,喊了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话,三十万人都把黄布裹在脑袋上了,从河北一路往南烧过去,把沿途的县城都给祸害得不轻。东汉朝廷当时就慌了手脚,赶紧把地方上的征兵权给放开了,让各州各郡自己招人自己去剿匪。结果倒好,黄巾军没给剿干净,反倒放出了董卓和曹操这些虎狼一样的人物来。道教头一回以武装力量的样貌上了历史舞台,可就把一个王朝给彻底掀翻在地了。
可同样是这个道教,张鲁在汉中那边干的事情就精明得多了。这人压根就不打也不反,他在山口的路边支起来好些个棚子,里头摆上米和肉,过路的人只要是饿了就可以随便过去吃。那时候的老百姓都饿急了眼,谁给他口饭吃他就跟着谁走了,就这么着张鲁没费一兵一卒的就把整个汉中给拿下来了,安安稳稳当了快三十年的土皇帝。后来曹操带着大军压过来的时候,这人二话不说就降了,带着全家老小跟着曹军就一路往北走了,道教反而借着这个由头一下子就传遍了中原大地。
太平道和五斗米道都信张角张陵传下来的那套东西,都是画符念咒给人治病驱邪,表面上干的活计都差不太多。结果张角那边让朝廷给灭了族,张鲁这边却封了侯爷,这里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张角那人是铁了心要取代朝廷自己说了算,张鲁就只想在朝廷管不着的那些地方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朝廷那帮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能忍你装神弄鬼糊弄老百姓,但绝忍不了你另立山头自个儿当皇上。
葛洪这个人说起来挺有意思的,他写过一本书叫抱朴子,把道教那套神仙方术的东西认认真真给写成了正经理论。可他自己倒好,跑去找东晋那帮权贵们当参谋做官去了。他在书里头写得很直接,就是当官的专心治国就好了,修道的好好养生就行了,各干各的谁也不碍谁的事。这话明摆着就是说给皇上听的,我们道教不跟你争江山,就想着找个山洞安安静静炼炼丹什么的。
寇谦之比葛洪下手还狠,这人当了北魏的天师,直接找上太武帝说我有一套本事能帮你把天下给统一了。皇帝让他干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干,把道教里头那些男女合气的仪式什么的全都给删了个干净,照着儒家的规矩重新设计了一整套礼拜的程序出来。道教到了他手里算是彻底给削去了野性,就变成了一套规规矩矩的朝廷礼仪了。古往今来能活下来的宗教都是被驯过的,没给驯住的早就死绝了。
陶弘景那会儿躲在茅山上修道,梁武帝隔三差五就派人上山去问他朝廷里的大事小情,人家都管他叫山中宰相。他把道教那些神仙按照人间朝廷的官位重新排了一遍,太上老君就相当于元老,三清就是内阁班子,各路神仙就跟地方官一样各有各的管辖地盘。道教的神仙谱系明摆着就是照着人间官场描下来的,老百姓求神拜佛跟告御状是一个路子,你拜哪个神得先看你的事归哪个部门管着。
中国这地方打根儿上就不是没有神权,是神权从一开始就让皇帝给攥在手心里头了。皇帝自个儿称天子,跟老天爷是单线联系,民间哪个神要想合法都得先领一道朝廷封的号才行。王朝强盛的时候庙里的和尚道士天天念叨国泰民安那套话,王朝一垮了这些人转头就给新皇上念风调雨顺去了,谁也不傻。
黄巾起义过去了一千八百年之后,洪秀全又在广西金田村那边举了一回旗子,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宗教的外衣。从张角到洪秀全,中国农民造反一穿上宗教的袍子,准是朝廷那边连饭都发不出来了。国家一乱套老百姓要活命就得自己抱成团,抱团总得有个名目,鬼神是最好使的把式,一下子就能把人给拢到一块儿去。
张鲁在汉中的义舍里头让人随便喝粥吃饭,跟今天有些寺庙门口施粥是一个道理。人饿到那个份上的时候一碗粥就是一本经书了,道教能活到今天不是它道理讲得有多深,是它在每回大饥荒大瘟疫里头都给最底下的人留了那么一口吃的。信仰这东西从来都是从饭碗里头长出来的,碗要是空了经就念不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