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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世纪,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治下的埃及,一位总督正在处理尼罗河流域的税收事务

公元8世纪,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治下的埃及,一位总督正在处理尼罗河流域的税收事务。此人精通阿拉伯语,信奉伊斯兰教,在当地权贵中颇有威望。然而翻开阿拉伯史料,这位总督的来历却指向万里之外的东方——他很可能是一个来自大唐的中国人。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阿拉伯古籍中确实留下了蛛丝马迹。
 
故事的源头,要从一场改变亚洲格局的战役说起。
 
公元751年,唐朝安西都护府的军队与阿拔斯王朝(黑衣大食)的联军在怛罗斯河畔遭遇。这场仗,唐军败了。高仙芝率领的两万余唐军,在葛逻禄部突然倒戈之后全线崩溃,大量士兵被俘。据阿拉伯方面的记载,被押往中亚撒马尔罕等地的唐朝战俘数以千计。这些战俘中有普通士卒,也有低级军官和随军工匠。他们带去了造纸术,这一点早已被中外史学界反复论证。但战俘中那些有文化、有能力的人,后来走上了怎样的路?这个问题长期被忽视。
 
阿拉伯中世纪史料中,有一类文献专门记录各省总督的任免更替。在部分涉及埃及行省的段落里,出现过一些来历特殊的官员名字。20世纪以来,数位研究阿拉伯史的学者在梳理阿拔斯王朝早期行政体系时注意到,个别总督的名字后面附有"al-Sīnī"这样的标注。在阿拉伯语中,"al-Sīn"就是中国,"al-Sīnī"意思很直白——"中国人",或者"来自中国的"。
 
一个带着"中国人"标签的名字,出现在8世纪阿拔斯王朝埃及行省的官员名录里。这意味着什么?
 
阿拔斯王朝建立初期,政权根基并不稳固,大量起用非阿拉伯裔的人才是这个新王朝的一大特点。波斯人、中亚粟特人、甚至来自更远地方的归化者,都有机会在帝国行政体系中获得位置。怛罗斯之战后被带到中亚的唐朝战俘,如果改宗伊斯兰教、展现出足够的行政才能或军事素养,在理论上完全有可能被纳入帝国的官僚系统。阿拔斯王朝早期对"忠诚的外来者"相当倚重——他们没有本地部族纠葛,反而比当地豪强更容易被中央控制和信任。这跟中国历史上某些王朝重用外族将领的逻辑如出一辙。
 
从怛罗斯战场上的一名唐军俘虏,到阿拉伯帝国的地方大员,中间隔着语言、宗教、文化的巨大鸿沟。这条路有多远?其实未必比想象中更难走。被俘的唐朝军官本身就具备一定的组织管理能力,而阿拔斯王朝初年的政治环境又格外开放。撒马尔罕本身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十字路口,一个聪明的战俘在那里学会阿拉伯语、融入当地社会,并非不可思议的事。中国古籍《经行记》的作者杜环,本身就是怛罗斯之战的唐军战俘,他在大食境内游历多年后回到中国,写下了珍贵的见闻录。杜环能全身而退回到长安著书立说,那些没回来的人呢?他们留在了阿拉伯世界,各有各的命运。
 
需要说明的是,关于"中国人曾任埃及总督"这一说法,目前学界仍存在不同解读。"al-Sīnī"这个标注是否一定指向怛罗斯战俘,还是可能指代来自中亚"秦"地(部分中亚地名与"秦"有关联)的人,学者之间意见并不统一。阿拉伯古籍中的记载往往简略,对这些外来官员的身世背景着墨极少,能够交叉验证的材料也十分有限。把一个标注了"al-Sīnī"的名字直接等同于"来自大唐的中国官员",在逻辑链条上还有若干环节需要更多证据支撑。
 
但即便打个折扣,这件事仍然值得玩味。8世纪的世界远比后人以为的要"通"得多。唐朝长安城里有大量胡商和外国使节,阿拔斯王朝的巴格达城同样是一个各色人种杂处的国际都会。丝绸之路不只运货物,也运人、运命运。一个唐朝小军官在战败被俘后辗转万里,最终在尼罗河畔做了一方主官——这个故事即便只有五成可信度,也足以刷新我们对古代世界流动性的认知。
 
杜环回来了,写下《经行记》,让后人知道怛罗斯战俘的遭遇。而那位可能做了埃及总督的"中国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的名字被阿拉伯文书写,他的来历被一个"al-Sīnī"的标注轻描淡写地交代,然后淹没在中世纪浩瀚的行政档案里。
 
尼罗河边的落日和长安城的晚钟,大概是同一个黄昏。只是听见的人,再也没有回头。
 
信息出处:《经行记笺注》(杜环 著,张一纯 笺注),中华书局出版,为唐代怛罗斯战俘杜环亲历大食诸地的重要一手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