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底,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一场国宴级别的宴席上,十二道精致菜肴流水般端上桌面。坐在席间的王进喜放下筷子,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没吃饱。"周围几位干部面面相觑,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请客的人是毛主席,吃饭的人是刚从大庆油田下来的"铁人"。一个国家最高领导人设的宴,一个石油工人说没吃饱,这顿饭背后的故事,比菜本身有意思得多。
王进喜能坐到人民大会堂的餐桌前,靠的不是关系,是命换来的。1960年春天,大庆油田刚开发,条件恶劣到什么程度?钻井设备从火车上卸下来,没有吊车,几十吨的钻机靠人拉肩扛。王进喜带着1205钻井队,硬是用撬杠、滚杠,加上几十号人的肩膀,把六十多吨重的设备从火车上弄了下来,拖到井场。当时大庆的住房紧缺到工人们只能挤在老乡家的牛棚里,有时候干脆就地搭个窝棚,零下三十多度的天,裹着棉袄在地上躺一夜。
打第一口井的时候,水管还没接通。没有水,钻机就没法开钻。王进喜急了,带着工人端着脸盆到附近的水泡子里舀水,一盆一盆往钻机里倒。几十吨水,全是人工一趟趟跑出来的。井打到七百多米深的时候,突然发生井喷,泥浆从井口往外翻涌。当时现场没有重晶石粉压井,有人喊拿水泥来,但水泥倒进泥浆池搅不开,结成一坨一坨的疙瘩。王进喜二话不说,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浆池,用身体搅拌。那是初春的东北,泥浆冰冷刺骨,他在池子里泡了好几个小时,两条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井喷压住了,王进喜被人从泥浆里拉上来,浑身上下糊满了黄泥。
就是这样一个人,到1963年底,大庆油田的产量已经占到全国原油产量的一大半。中国从此摘掉了"贫油国"的帽子。1964年的全国人大会议期间,毛主席提出要全国学大庆。王进喜作为大庆的代表人物,被请到了北京。那次宴会的规格不低,据相关回忆材料记载,席间有不少精致的菜品,按国宴标准准备。
可王进喜吃得并不自在。他是甘肃玉门人,从小在戈壁滩长大,后来又在东北油田干了几年,嘴巴习惯的是粗粮硬菜,大碗面条,羊肉泡馍,管饱的那种吃法。大会堂的菜做得精细讲究,一道菜就巴掌大一碟子,尝个味儿可以,要说填饱肚子,对一个一米七几、常年干重体力活的汉子来说,确实够呛。
据大庆油田的老同志后来回忆,王进喜那句"没吃饱"并非抱怨,更像是实话实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脾气,肚子饿了就说饿了,不会因为场合体面就把话咽回去。据传,毛主席听了也没见怪,笑了笑。后来有工作人员给王进喜加了饭,好像是一碗面条之类的主食,这才算把肚子填上。
这个细节被很多写大庆历史的人反复提起,因为它太生动了。一边是国宴的精致,一边是石油工人的朴实。王进喜不是不懂规矩,他是真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端着的人物。在他的世界里,吃饭就是吃饭,干活就是干活,没那么多弯弯绕。
回到大庆以后,王进喜依旧住在油田的简易房里,继续带着钻井队打井。1966年以后那几年,运动搞得厉害,大庆也没能幸免。王进喜被卷进了各种批斗和派系纷争,身体本来就因为常年高强度劳动落下一身病,加上精神上的压力,健康状况急转直下。1970年,王进喜被确诊为胃癌,住进了北京的医院。
住院期间,他还惦记着油田的生产。有来看望他的老同事回忆说,王进喜躺在病床上还在问今年的钻井进度,问新井的出油量。1970年11月15日,王进喜在北京去世,年仅四十七岁。
一个四十七岁就走了的人,身后留下的东西却很重。大庆油田从1963年起连续27年保持年产5000万吨以上的高产稳产,支撑了中国工业化最关键的那段路程。王进喜跳泥浆池的照片后来成了一个时代的符号,"铁人"的称号也成了中国工业史上绕不过去的词。
1964年那顿饭,十二道菜,一碗面条。几十年后再看,那碗面条也许比满桌珍馐更值得记住。一个能在国宴上说"没吃饱"的人,大概也是在零下三十度能跳进泥浆池的同一个人。
信息出处:《王进喜》,孙宝范著,中共党史出版社,2009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