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次庭审,清华半导体博士孙夕庆,被关了1277天。把他送进去的,不是别人,是他亲自劝回国的七个合伙人。走出法庭那天,潍坊的风很大。孙夕庆紧了紧身上那件三年前进去时穿的旧夹克,领子已经磨得发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有点恍惚。这世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手机是崭新的,朋友塞给他的。他划开屏幕,第一个跳出来的新闻推送,标题赫然是“半导体博士无罪获释,昔日兄弟反目成仇”。他手指顿了一下,没点开,直接关了机。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眼。他没地方去。原来的房子早在出事后被处理了,家人也为此承受了太多,他暂时不想回去面对那些关切又怜悯的眼神。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进了一家街边的小面馆。热汤面端上来,雾气蒙了眼镜。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想起以前和中微那帮兄弟,加班到深夜,也常来这种小店,一碗面,几瓣蒜,能聊半天技术路线。可现在,那七个人在哪里?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打听。或许有人正享受着公司变现后的红利,或许有人早已另起炉灶。当初挤在一间办公室吃盒饭时,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彼此送进监狱。他住进了一家简陋的招待所。夜里睡不着,就一遍遍看天花板上的污渍。三年多,他习惯了看守所硬板床的弧度,换了软床垫反而浑身不自在。脑子里不是案子,就是那些还没做完的实验数据。虚开发票、职务侵占……这些罪名像个笑话,可就是这个笑话,吃掉了1277天。几天后,他去了原先中微公司的厂区。地方还在,牌子已经换了,叫什么“XX光电科技”。他隔着铁门往里看,崭新的生产线,穿着陌生工服的工人进进出出。门卫警惕地看着他这个在门口站了半晌、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孙夕庆转身离开,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突然就散了。那里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开始跑手续,恢复身份,补办证件。过程繁琐得像一团乱麻,每个窗口的人听说是那个“关了三年多又放出来”的博士,眼神都带着好奇和打量。他学会了不看那些眼神,只是低头填表,一遍遍解释。老同学老同事陆续找来,安慰,叹息,也有人委婉地暗示可以给他介绍个安稳的闲职。他都谢绝了。“我还得干这个,”他说,“只会这个。”54万国家赔偿金到账那天,他去银行取了现金,厚厚几沓,装在普通的布兜里。他拎着布兜,坐车去了高新区。那里有很多新起的孵化器,租金便宜。他看中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朝南,阳光很好。他当场付了租金,签了合同。布兜里的钱,一下子少了一半。剩下的钱,他全部订了实验所需的基础设备和材料。订单发出去,账户里几乎清零。帮他跑腿的年轻助手有点担心:“孙老师,这……是不是太急了?不留点备用?”孙夕庆摇了摇头,没解释。他没法解释那种感觉——被偷走的时间像个黑洞,在后面追着他,他必须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帕兰斯光科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了张。没有剪彩,没有宾客,只有他,和两个从原中微团队里、一直相信他并等他的老工程师。办公室空荡荡的,除了几张旧桌椅和正在安装的设备,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工程师老陈,递给他一杯热茶,叹了口气:“从头再来,难啊。”孙夕庆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他看向窗外,远处工地上塔吊正在转动。“难就不干了吗?”他转过头,对老陈很浅地笑了一下,“我们当初从美国回来,不也因为觉得难,才值得干吗?”老陈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眼圈有点红。“行,跟你干。”设备安装好的那个晚上,孙夕庆最后一个离开。他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站在“帕兰斯”简陋的牌子前,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灯。黑暗里,他走向电梯。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安静的水磨石地面上。他知道,那些背叛、官司、铁窗,都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而前面,实验室的灯,明天就会亮起来。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