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的《节夫帖》现在还藏在台北故宫呢,写那封信的时候天特别热,他对朋友客客气气的,字也写得挺潇洒挺从容的。元朝人说他的楷书就像大臣在朝堂上议论国事呢,行书就跟贵族公子似的,看着就光芒四射的。米芾那种狂人都亲口说过自己写不过蔡京,这话可不是拍马屁,米芾那脾气能拍谁的马屁啊,他是真服了。可就是这个人,《宋史》直接把他写进奸臣传里去了,说他天资凶险,见利忘义,当了十七年宰相,把北宋那点家底全给败光了。他死的时候让人从京城赶了三千里的路到潭州,沿途的百姓恨他恨得牙痒痒,连一口饭一杯茶都不肯卖给他,最后就活活饿死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头了。
书法史上本来有个说法叫苏黄米蔡,排在最末的那个蔡到底是谁,这帮人吵了好几百年了。明朝有个叫张丑的人直接就说出来了,宋朝人当初就是这么排的,就是蔡京,没有别人的事儿。可后来的人实在恶心他的人品,才硬把蔡襄给换了上去,让蔡襄占了那个位置的。单从写字的水平来看,蔡京的字确实比蔡襄要强一些,更能代表宋朝那种写字的味道和感觉。但他做人都做成那样了,谁也没法接受他跟苏轼米芾排在一起去,这事情说到底就不是艺术评价的事儿了,是道德审判硬生生把艺术评价给摁下去了。
秦桧那边也一个样,现在大家天天敲键盘用的宋体字,最早就是秦桧弄出来的。可你什么时候听人说过秦体这个叫法呢,没有吧。欧阳询有欧体,颜真卿有颜体,柳公权有柳体,怎么到了秦桧这儿就变成宋体了呢。道理明摆着的,字可以留着用,但名字必须给他抹掉,文化上这么一搞比杀头还狠呢,后世的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了。历史对这种人向来就是这么干的,你的东西可以传,但你的名号必须烂在土里头。
字如其人这句话在蔡京这儿彻底说不通了。他写的字从唐朝人那儿学起,一路追到王羲之父子,每一笔都透着讲究和高贵,看着就让人喜欢。可他干的那些事呢,撺掇宋徽宗使劲花钱,搞什么花石纲把江南搞得鸡飞狗跳的,打击政敌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出来了。要是他那些字真能代表他这个人的话,那他应该是个忠臣君子才对,结果偏偏是个把国家推下去的奸臣。所以说字如其人那个说法里的人,指的压根儿就是才情和审美这些东西,跟一个人道德品质是两码事。大多数人碰巧对上了,蔡京正好就是那个例外。
宋徽宗就是太信字如其人这套了,觉得能把字写得这么好的人,人品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他宠蔡京宠了那么多年,最后把整个国家都给搭进去了,这教训还不够深吗。听说蔡京手底下有个小官给他扇扇子,他一时高兴就在扇面上题了两句诗,结果那把扇子后来被宋徽宗花大价钱给买走了。艺术这东西到了权力手里头,就成了最好使的通行证,也成了最管用的遮羞布了。
蔡京一倒台,那些仇家到处毁他的字,能留到现在的就那么几幅了,真是太可惜了。这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才留不下来,是因为政治清算的时候艺术跟着遭了殃,一块儿给陪葬了。可邪门的是,东西虽然没剩下多少,人反而忘不掉了,你说怪不怪。历史记他记得特别清楚,就因为他坏事干得实在太绝了,书法那点成就根本翻不了身。这人一辈子有两本账,坏事那本太厚了,好事那本写得再好也白搭,翻都翻不过来。
有人说蔡京和岳飞都是一个阶级的人,怎么走的路就完全不一样呢。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去,明知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还是去赴死了,这才是真汉子。文天祥被元朝关了那么多年,写下留取丹心照汗青,从容就把脑袋给丢了,死得也像个英雄。蔡京跟他们出身都一样,全是地主阶级那拨人,可最后一个是奸臣,两个是英雄。阶级这玩意儿能说清楚利益在哪儿,但根本说不清楚一个人心里头到底要什么,更说不清楚人为了什么能把命都不要了。蔡京要的是权,岳飞要的是忠,文天祥要的是名节,这些东西跟钱和地没有半点关系。
九百多年过去了,蔡京的字还搁在那儿放着呢,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可每次看到那些从容的笔画,就忍不住去想他是怎么把一个国家给掏空的。字确实是好字,人确实是烂人,这两样东西凑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历史留给后人最别扭的一堂课了。有些课不好上,但你绕不过去,也躲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