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短身材，脖子比脑袋还粗，走路左摇右晃的就像只鸭子一样的。就这副尊容的袁世凯，他到底是怎么就坐上了晚清最后二十年实际控制人的那把交椅的呢。他这人从头到尾就没年轻过一天的，三十岁的时候看着就跟五十岁的差不多，到了五十岁的时候瞧着就跟八十岁的老头子也没什么两样的了。

可就是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子，他能记得住每一个小军官的名字的，还能随口就问出一个幕僚他八年前的那场腿疾到底好利索了没有的。那个年月里头的，叫得出一个人的名字，比赏他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还要管用的多的，这可是多少当官的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本事的。

袁世凯心里头就只认准了一个死理的，权力这玩意儿的，你不把它死死的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头的话，那它就不叫权力的。但他这个人练兵确实是有一套的，从来不贪手底下人的军饷的，下再大的雨出去阅兵的话也坚决不让底下人给他撑伞的。

段祺瑞那时候正要回家办婚事呢，他这边一纸调令就过来了的，可人家袁世凯听说以后立马就亲自发了封电报过去的，让他安心把喜事办完了再回来报到的，末了还另送了一张银票当作贺礼的。英国的海军司令跑到小站去看他练兵的，回去就跟人说这是他在中国见过的唯一一支像那么回事的军队的。

能把这些个事情都做到位了的人，你说他蠢的话那谁信呢。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精明到了骨子里头的人，在权力最是如日中天的那个节骨眼上面，偏偏就干出了这么一件蠢到了家的事情的。1915年那时候的他，早就已经是终身的大总统了，整个天下的兵权财权全都捏在他的手心里面的，他到底还缺个什么的呢。

他缺的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的。这个人从小就是被人给看矮了半截子的，读书又读不出个什么正经的名堂来的，一辈子都在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比那些高个子大个子、比那些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人强得多的。可是不管他怎么去证明自己的，大总统这三个字在他的心里头的，始终就是比不上皇帝那两个字来得瓷实和痛快的。

再说了他前头的两辈人可都没能活过五十九岁的坎儿的，到了1916年的时候他虚岁就已经是五十八了的。一个被时间在屁股后头追着跑的人呢，一个被自己的这副长相困住了一辈子的人呢，他到了那个份上的时候，想要的就再也不是什么权力的本身的了，而是一个任谁来了都夺不走的身板正的名号的了。

他身边的那帮子人也是会看眼色行事的很的。杨度给他写了篇《君宪救国论》的文章来的，他看了以后一高兴就亲笔写了"旷代逸才"四个大字赏给人家了的。他那个六姨太的，日日夜夜的在枕头边上跟他念叨着想当个皇贵妃过过瘾的。还有那个美国来的古德诺也跟着在里头瞎掺和的，说中国这块地方天生就是适合搞君主立宪的那一套的。

一个人心里头想听什么话的，身边的人自然就会挑着什么话来说的，这道理放到哪个朝代都不会错的。可是那一片一片的鼓噪声里头的，到底哪一句才是他自己打心底里真正想要的呢，哪一句又只是被人给硬架了上去下不来台的呢，恐怕到了后来连他自己都已经是分不清楚了的。

正式登基称帝的那一天是1916年的元旦的，结果到了三月二十二号那天就灰溜溜的收场了的，前前后后的满打满算也就八十三天的光景的。全国上下那是一片骂声的，他一个人缩在宫里头不出门的，一天要整整吃上十顿饭的，人参鹿茸什么的就当是零嘴一样的放在嘴里头嚼着的，还专门雇了两个奶妈一天到晚的供着人奶给他喝的。

这身子骨是越补越虚了的，走起路来也就晃得更是厉害了。他这个人说到底不是被哪路兵马给打败了的，而是被他心里头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大窟窿给生生的吞掉了的，那个窟窿就是关于他自己到底够不够格的疑问的。

他死了以后这世上倒是消停了不少的，可那"袁大头"的银元上面印着的那个侧脸肖像的，谁也看不出这人原来是个五短的矮胖身材的。活了五十七岁的这么个人呢，折腾了一辈子的，最后留给后人的就是一张被画师狠狠美化过的侧脸皮相，再加上一句"窃国大盗"的铁定的论断了。这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影子打架的，最后打赢了天下倒是真的，可就是始终没能打赢那面照出了五短身材的镜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