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饼记·默斋主人原创市井小品随笔
街角那家印度飞饼摊前,又攒起蜿蜒长队。透亮的玻璃橱窗内,制饼师傅袒着上身,肩头搭一方粗布毛巾,双臂凌空轮转,一团软面在掌心甩得风声簌簌。面团被反复拉扯、抛扬,薄得几近通透,暖黄灯光穿透饼皮,晕开一层温润的蜜金。我立在人潮外围,喉间不自觉滚动,甜香混着焦酥的油气,丝丝缕缕勾着食欲。
心底却无端压着一丝芥蒂。前几日翻闲书,偶见印度旧俗:世人以贵贱分阶,双手亦被划出尊卑。右手专司进食取食,左手打理杂秽,界限森严,孩童自小便被训诫,万万不可错乱。望着摊前翻飞的一双手,我暗自思忖:师傅左手揪取面坯,右手抻擀旋甩,时不时还要蘸水润面,左右手交替不停。依书中规矩,这揉饼的双手,又怎能同执勺进食的右手混为一谈?
思绪忽地飘回儿时乡间偶遇的磨刀匠人。那人总用粗布围裙反复擦拭手掌,磨刀时只握木柄,绝不直接触碰锋利刃口。都说手艺人惜手、守着自身洁净分寸,可眼前这位飞饼师傅,掌心反复揉搓拍打面团,指缝、指节都裹着晶亮油光,换作拘泥旧俗之人,怕是要嫌腌臜,避之不及。
队伍挪动得迟缓,我踱步绕至铺子侧边小巷。恰逢师傅蹲在墙根歇脚,左手提着裤腰,右手捏着细碎饼渣往口中送。落日斜斜铺洒下来,将他双臂的轮廓烘得朦胧,忽然便觉,世人强加于左右手的尊卑分界,不过是心底凭空划出的一道虚妄鸿沟。
折返摊前,一张刚出炉的飞饼已递到跟前。外皮焦黄油亮,腾腾热气扑面而来,我却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趁热尝!”说罢随手在看不出原色的旧围裙上蹭了蹭满是油面的手掌。
我终究还是接下了飞饼。第一口咬下,酥皮簌簌剥落,滚烫的馅料灼得舌尖微麻。滋味本也寻常,不过油脂与糖糅合出的甜香。只是那双手起落翻飞的模样,总随面香在眼前浮动。原来那些刻板森严的世俗规矩,在烟火蒸腾的市井人间,竟薄得如同这一张拉扯开来的飞饼,一触便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