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最下流”之争:当金庸的《明报》向胡适开战 1959年12月8日,台湾木栅。一

“最下流”之争:当金庸的《明报》向胡适开战

1959年12月8日,台湾木栅。一场题为“新闻记者的修养”的演讲正在进行,台下坐的是世界新闻学校的学生。演讲者是胡適,中国文化界的泰山北斗。

他本在推荐侦探小说,说那能培养记者的科学求证精神。话锋一转,飘出一句:“现在有许多报纸都刊武侠小说,许多人也都看武侠小说,其实武侠小说实在是最下流的。”

台下或许无人意识到,这句话的余波,即将穿越海峡,在香港《明报》的编辑部炸响。

“下流”二字,刺伤的何止是小说

胡适说这话时,未必想到金庸。但他家中书架上,夫人江冬秀的“金庸巨著,如数家珍”,这多少让那句“最下流”显得讽刺。然而,千里之外的金庸,读到中央社电讯后,怒火中烧。

两天后的1960年12月10日,《明报》头版社评,标题直白而凶狠——《最下流之胡适之》。

这篇社评,后人评价为金庸“最轻佻、大失水准的一篇”。金庸翻出胡适旧账:说《水浒传》是“诲盗之作”,贬京戏“毫无价值”,甚至批评中国人“懒散肮脏”。他用极其尖刻的反讽质问:既然中国如此不堪,“胡博士”何以不去美国,偏要“适台湾”?莫非台湾“非中国地也”?文末,他宣告:美国人称“我的朋友胡适之”,而有骨气的中国人,当称其为“最下流之胡适之”。

文人论政的“明报”,为何如此失态

金庸的暴怒,远超一次“被冒犯”。《明报》创办于1959年,正是金庸从报人向“文人论政”理想转型的关键期。他将民国《大公报》的“报格”注入《明报》——不党、不卖、不私、不盲。而他自己,也试图挣脱“武侠小说家”的标签。

可胡适的“下流”二字,恰恰砸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武侠,究竟是通俗娱乐,还是严肃文学?

金庸太在意这个答案。他晚年封笔,反复修改旧作,向正典靠拢;1994年北大聘其为名誉教授,引发“下流变上流”的争议;1999年王朔批其“俗”,他立即撰文反驳——种种举动,都印证了倪匡那句:金庸一生,罕有动怒,却“太看重名”。

胡适那句“最下流”,是抽掉了金庸安身立命的基石。作为报人,他可以用社评还击;作为武侠小说家,他无法不正视那顶“下流”的帽子。

终身的芥蒂,与沉默的胡适

这场论战,以金庸的“失态”开场,以胡适的沉默告终。胡适不曾回应金庸的讽刺。这位在30年代骂战中纵横的文豪,或许压根没读过金庸的小说,也或许,他看到了一个因被戳中痛处而狂怒的年轻人,不以为意。

但金庸没有放下。1962年2月,胡适应邀出席“国大”,《明报》在报道中讽刺其为“鸡鸣狗盗之徒”。同月,胡适在台北病逝。以他的地位,各大报纸理应大篇幅报道,但《明报》只在第四版夹缝中发了一条“豆腐块”式消息,金庸本人未置一词悼念。

这沉默,比当年的社评更沉重。它意味着——至死,金庸也未原谅那句话。

结语:下流与上流之间

今天重看这场风波,胡适那句“最下流”确有时代局限。他以“科学精神”为标准,判武侠死刑,却忽略了文学的另一维度:想象、情感与叙事的魅力。而金庸的暴怒,也暴露了通俗作家的某种精神困境:靠市场起家,却渴望殿堂加冕;被大众追捧,却在意精英评判。

半个多世纪过去,胡适的话早已被读者用脚投票否决。但金庸那篇“失水准”的社评,却成为他一生中最诚实的文本之一——它撕开了一位文人所有体面的铠甲,露出里面那个因武侠被称作“下流”而深感羞辱的,真实的查良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