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32岁那年秋天，萧珊从家里跑出来找他。绸缎庄的少东家上门来提亲了，她不肯，就跑去找巴金，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在等他一句话呢。

巴金倒好，坐在那儿说还是听父母的安排吧。这话搁在谁身上能够受得了，自己喜欢的人跑过来求助，你反倒把她往外推。萧珊当时就捂着脸跑出去了。

巴金追到弄堂口才把人给拽住，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等你长大了我会对你负责的。一个32岁的男人让一个19岁的姑娘等他长大，这句话在当时听着就够荒唐的。

但巴金后来用了八年时间来证明他不是随口说说的。两个人辗转武汉桂林香港成都这些地方，动不动就几个月见不上面。通信记录就摆在那里呢，巴金写给萧珊的有260封，萧珊写给他的只有125封。

写信更多的人是他。一个靠文字吃饭的男人在信里头写，是你给了我勇气。这句话写进信里面再寄出去，那个分量比当面说要重得多了。

1944年他们在贵阳花溪找了间木板房就把婚给结了。没有仪式也没有照片，就买了四个玻璃杯，这就算是组建了一个家庭。那一年巴金正好40岁，萧珊27岁。

结婚以后28年两个人没有红过一次脸。这话是巴金自己讲出来的，冰心也替他们做过证，说巴金在感情这方面那是出了名的严肃和专一。

文革那几年萧珊替巴金挡了不少事情，自己挨了打受了委屈，回过头来还得笑着去安慰他。1972年萧珊查出来是直肠癌，一直拖到晚期才看上病，走的那年才55岁。

巴金把她的骨灰盒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这一放就是33年。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个名字。他在文章里头写她的眼睛，说很大很美很亮。2005年巴金也走了，家里人按照他的意思，把他的骨灰跟萧珊的骨灰一起撒进了大海里。

巴金认识萧珊之前压根儿就不想结婚。从四川那个封建大家庭里头出来的人，对婚姻这种事情天然就带着一种警惕。萧珊让他改了念头，但他不肯在自己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把一个19岁的姑娘拽进婚姻里头来。

这份掂量的心思，比那些山盟海誓要贵重得多了。萧珊19岁就被学校开除了，20岁就发了自己的处女作，翻译过屠格涅夫也翻译过普希金，还在上海文学做过编辑。她根本就不是谁的附属品。

她就是碰巧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光芒太大了，把她自己的那点光给遮住了。她走了以后的33年里头，巴金的枕头边上一直放着她的骨灰盒，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