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管不了死这件事。
好多人都说哲学能让人想通,可你想通了跟你不怕了那是两码事。爱因斯坦说宗教起源于恐惧,饥饿、野兽、疾病,最后那个就是死亡。那些大科学家能把原子给拆开了,能把人给送上月球了,可拆不开人心里头对没了这件事的那股子怕。费曼临死前就说过,他不想死,可他知道人早晚得死,这中间没有任何的安慰。
物理学家戴森也算了个遍,方程式能把轨道算清楚,可他算不出人为什么要受苦。伏尔泰这人一辈子跟教会对着干,把那些神父骂得个狗血淋头,可听说他临终的时候看见眼前一片黑,吓得够呛。到底忏悔没忏悔,说法不一样,可他怕了这事儿,谁也没法替他否认。
宗教这个东西,怎么老在底层那些地方长出来。基督教传开的时候,信的都是罗马那些个奴隶。佛教起来的时候,印度那些首陀罗和贱民拿它当个盼头。这帮人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这辈子没指望了。你生下来就是个奴隶,或者生下来就是个首陀罗,你再怎么使劲它也翻不了身。
理性这东西告诉你认命吧,宗教告诉你别急,下辈子给你补上。这话听着好像挺傻的,可你到了那个绝路上你就知道了,这就是最后的那一根稻草。费尔巴哈把话说得很难听,他说坟墓就是神的发祥地,要是人都不死,压根就不会有宗教。这话听着是刺耳,可你仔细想想就是这么个理。
中国这边怎么就没长出那种成建制的宗教来呢。说白了就是日子还能过下去,没有塌到非得靠神仙来救的那个地步。黄河长江冲出来的那片平地,种地得一块儿种,修水渠得一块儿修,单门独户的根本就活不了。福建那边留下来的土楼就能看明白,一个家族住一块儿,防土匪防灾荒,靠的就是人多力量大。
宗族这套东西靠什么来转,靠的是伦理辈分,谁当家谁种地谁祭祖,这些事安排明白就行了,用不着追问天地万物到底是怎么来的。梁漱溟说过一句话,中国文化是用道德顶替了宗教,家里人就是你的神,族谱就是你的经书。你死了牌位进了祠堂,后代逢年过节给你烧纸上香,这就不算真没了。
孔夫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话可不是躲着问题走。中国人在牌位上找永生,在族谱里留名字,靠的是香火而不是神的恩典。西方那边是把自己交给上帝,等着审判以后再上天堂。中国这边是把自己交给家族交给后代,靠着有人记得就算还活着。两条路没有哪个比哪个更高明,它就是选的不一样。
道教是咱们这唯一长出来的本土宗教,可你看看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东汉末年那个光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朝廷压根管不了事了,底下人实在没活路了,太平道五斗米道这才起来的。等到社会秩序一恢复,这些宗教自己就退下去了。这说明中国人不是不信神,是不到那个实在过不下去的份上,就用不着求神。
中国这套讲究的是务实,种地打粮食过日子的地方,想那些虚的它没用。历史上咱们从没因为拜的神不一样就打得你死我活,逊尼派和什叶派打了一千多年,咱们这边没出过这事。代价也有,就是不太爱琢磨那些个抽象的道理,诸子百家除了道家偶尔扯几句宇宙的事,其他全是教人怎么治理国家的。
先秦那些书用的都是比方和格言,你一句我一句的,没有西方那种一环扣一环的逻辑推演。这不是笨,是打根子上就不在乎那套。现在好多年轻人觉得老家那套宗族规矩太压人了,你是谁全看你是谁家的。可你反过来想,这让人在此岸有了位置,用不着靠什么来世救赎来确认自己活着。
哲学给不出永生,宗教给得出可谁也没见过。中国人选了第三条路,把自己塞进家族里塞进历史里塞进这片年年种年年收的土地里。孔夫子那句话说到底就一个意思,活人的事先给它整明白了,死了的事,交给记得你的人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