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艾米今年二十八岁，多伦多出生长大的，多伦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她爸开了间中餐馆，她妈一直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家人拼了二十多年，去年总算凑够了首付，在士嘉堡买了套镇屋。搬进去那天她爸喝了不少酒，说这辈子值了，可算扎根了。

艾米当时没吭声，她刚给广州的表姐发完微信。表姐去年跳槽去了一家做新能源车的厂子，年薪算下来快六十万人民币了，上个月还提了辆比亚迪。表姐说广州街上跑的新车一半都是国产电车了，充电桩比加油站还多出不少。

艾米把手机撂一边，瞅了瞅自家车库里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二手卡罗拉。她爸还在那儿念叨房贷利率降了零点几个点，一个月能省几十加币。她从头到尾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站那儿发了半天呆。

竹子天花板这事儿她大三实习就领教过了。同组有个白人小伙儿，代码写得稀烂，架不住人能聊，酒局上跟经理吹半小时冰球都不带重样的。最后转正名额就给了他。带她的华人老员工私底下跟她说过，你业务再强也没用的，人家选的是能一块儿喝酒的人。

后来她连着跳了两次槽，工资涨到九万加币，在同学里头算是不错的了。但她自己偷偷算了笔账，扣完税和房贷，每个月到手也就剩两千多加币。表姐那六十万人民币扣完税还能落四十多万，折成加币也八万多了。俩人到手差不多，可表姐家门口就是地铁，爸妈坐高铁去广州都不用一个钟头。

她妈逢人就夸加拿大空气好水好教育好，孩子在这儿长大比国内强多了。艾米在旁边听着，每次都不接茬。她想起一件事儿，高中那会儿她想学设计，她爸当场拍了桌子，学那玩意儿能找着工作吗。她爸指着一排工程系说就这些，别的免谈。

后来她才搞清楚，表姐那会儿想学计算机，姨妈说女孩子家坐办公室就挺好，让她学了设计。艾米学的计算机，表姐学的设计。现在表姐在电池厂设计外观，公司还给配了股，艾米天天跟bug较劲。她爸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赢了那场仗，逢人就说闺女是学计算机的。

二零二四年她头一回回国，坐在广州地铁上，旁边几个初中生用英文聊天，顺溜得让她心里发慌。她自己中文说得磕磕巴巴，英文又带着多伦多口音。餐馆服务员管她叫靓女，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夸她。那感觉就像哪边都是亲戚，可哪边她都住不进去。

多伦多唐人街那帮华裔二代，这两年私底下都在聊一件事儿。当初爹妈要是没走，现在能咋样。没人敢当着父母面提这茬，就在小群里说两句，发完又赶紧删了。有个人说他上YouTube看国内视频，看完心里堵得慌，可不看吧更难受。

艾米她爸到现在都不晓得，闺女偷偷考了汉语水平考试，还过了五级。她没告诉他，也没想明白考这个到底有啥用。只是每次她爸喝多了念叨当年出国多英明，她就回屋把那本成绩单翻出来瞅两眼，成绩单就搁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旧账单下面。

上个月公司裁员，艾米是组里唯一一个亚裔女性，给裁了。HR说的挺好听，跟种族性别没关系，业务调整。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瞟了一眼旁边的白人男同事，上季度代码提交量连她一半都不到，稳稳当当坐那儿没动。她啥也没吵，领了补偿金就走了。

路过一家中餐馆，玻璃窗上贴着招工启事，时薪十七加币。她一下子想起来了，她爸刚到多伦多那会儿头一份工就是洗碗，时薪六块五。三十年过去了，她站在同一条街上，工资翻了两倍多一点儿，可有些东西一厘米都没往前挪过。她掏出手机，又点开了表姐的朋友圈。表姐刚发了张照片，团队庆祝新车下线，背景是崭新的工厂车间，玻璃幕墙反着光。艾米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几秒，关掉屏幕，推门进了那家中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