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雄信被绑到洛水边的时候，洛阳城墙上还飘着黑烟，五月的风裹着灰烬打在脸上生疼。王世充前一天刚打开城门，把白旗插上城头，李世民骑着马从定鼎门进去，身后跟着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这批人里头，三个有两个是从敌人那边投过来的，李世民全收下当了心腹。可名单递上来，批死的第一个就是单雄信。

徐世勣连盔甲都没脱就冲到李世民营帐外跪下了。他脑门磕在地上，说用自己的爵位和官职换单雄信一条命，让他当个马前卒都行。里头没动静。徐世勣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底下全是碎石子，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带着血印子。他又跑去找秦叔宝，想让这位瓦岗旧将一块儿去求个情。秦叔宝摆摆手没去。说书的总讲秦琼和单雄信是结拜兄弟，那是瞎编的。单雄信大业九年就跟翟让在瓦岗起兵了，秦叔宝那时候还在张须陀帐下当兵。张须陀是朝廷派来剿匪的，专打瓦岗，翟让被他撵进山里好几回，单雄信在前面顶着，秦叔宝在后面追着打，两人刀刃碰过多少回。后来张须陀在大海寺中了埋伏战死，秦叔宝没地方去才投了裴仁基，裴仁基带着他投瓦岗的时候，单雄信已经是翟让手底下的老人了。两人同在一个营里不到两年，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后来瓦岗散了，各走各路，秦叔宝凭啥替他磕头？

徐世勣不一样。他跟单雄信是同郡同乡，翟让起兵那天两人就在一块儿，睡过一条草席，分过一张饼。李密杀了翟让，单雄信跪地求饶归了李密，徐世勣也被收编，两人还是一条道上的。直到王世充打了胜仗，单雄信带着残兵降了洛阳，徐世勣奔了关中投唐，才分了手。可交情没断。

李世民要杀单雄信，私仇摆在明面上。武德三年九月，他带五百骑到魏宣武陵探路，跟王世充上万人马撞上了。单雄信舞着槊直奔李世民，槊尖带风，几下就把李世民逼得从马背上歪着身子躲。要不是尉迟恭从侧面冲出来一槊把单雄信捅下马，王世充的人又拼死把单雄信抢了回去，李世民那天能不能活着回营都不好说。这事过去还不到一年，李世民心里那口气没散。

更要命的是李元吉那档子事。洛阳围城那阵子，李元吉手痒要跟单雄信单挑。王世充端了碗金酒给单雄信壮行，单雄信仰脖子干了，拍马出阵。李元吉自诩马槊高手，可跟单雄信一照面就扛不住了，单雄信的长矛只差一尺就捅穿他前胸。徐世勣就在旁边，扯着嗓子喊阿兄阿兄这是我的主人，单雄信这才撤了手。李元吉什么人？洛阳打下来李渊直接给了他三个铸钱炉子，那等于把造钱的买卖交他手里了，李渊有意让这个儿子在军中分李世民的兵权。单雄信差点把李渊最宠的儿子捅个对穿，李世民再大度，也得想想他弟弟那暴脾气。

可私仇归私仇，李世民帐下瓦岗旧将扎堆，再收个单雄信进来，这帮人凑一块儿哪天抱了团，李密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摆着。单雄信跟过翟让跟过李密跟过王世充，从头到尾就没主动表过一次忠心。秦叔宝是阵前投唐，程知节是反水过来的，尉迟恭被俘之后发誓效忠再没翻过脸。单雄信呢？城破之前他没吭声，城破之后他没表态，李世民凭啥信他？

洛水边上，徐世勣端着碗酒送单雄信上路。碗递过去的时候他手上全是抖的。他蹲下身从自己大腿上割了一块肉下来，血顺着裤管淌进土里，他把肉搁在单雄信碗里说，咱俩说好同生共死，可我这命许了别人了，不能跟你走，这块肉陪你入土。单雄信把酒肉一块儿吞了，碗摔在地上，转过头冲着刀斧手说赶紧的。

刀落下去那年秋天，刘黑闼在河北反了，打出的旗号就是替窦建海报仇。窦建德跟单雄信同一年被砍的头，刘黑闼手底下那帮降将心里明镜似的，单雄信降了都活不成，他们进长安能有什么好果子？这场仗打了大半年，唐军折了好几员将，数万人死在战场上。后来玄武门血流成河，李世民坐稳了那把椅子。单雄信绑在洛水边那天的风，跟玄武门那天的风是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