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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鼐的棺材从北京运回安徽寿州,走了一个多月。沿途各州县官员都得出来祭拜,不是因

孙家鼐的棺材从北京运回安徽寿州,走了一个多月。沿途各州县官员都得出来祭拜,不是因为他的官有多大——大清比他官大的有的是——而是因为朝廷给他的谥号,两个字:文正。清朝两百多年,得这个谥号的不到十个人,曾国藩算一个,他是最后一个。

消息传回寿州时,很多人都不敢信。孙家鼐活得太久了,从道光年间一路活到宣统登基,整整五朝元老。年轻一代只知道他是光绪皇帝的老师,是北京大学的第一任校长,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

咸丰九年春天,太和殿殿试。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文章水平都差不太多,拼的就是临场发挥。咸丰皇帝一份份翻着卷子,本来没什么精神,翻到孙家鼐的卷子时忽然坐直了。那副对联六十六个字,上联里藏着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六个年号,下联里又藏着另外六个字,咸丰自己的年号实在嵌不进去,但皇帝不会因为自己的年号没上场就觉得被怠慢了。六个祖上一个不漏全塞进去了,而且塞得天衣无缝。咸丰当场拍板,钦点状元。有人说这就是拍马屁,但你得看当时的规矩,殿试就是皇帝出题让你夸大清,你不夸大清难不成还骂大清?既然都是夸,就看谁夸得有水平。孙家鼐这是真本事。

但孙家鼐的科举路并不顺。会试三年一次,咸丰元年他第一次考落榜了。一个寿州小城的年轻人,一个人在京城,回家的路费都要精打细算。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撑着家,她经常跟儿子们说,你们的父亲托梦给我,要我看着你们把书读出名堂来。这话真假没人知道,但效果好得很。咸丰九年,三十二岁的孙家鼐再次走进考场,这一次再也没出来。

考中状元以后进了翰林院,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光绪四年。那一年他和翁同龢一起进了毓庆宫,给七岁的光绪皇帝当老师。这活儿不好干,学生打不得骂不得,偏偏光绪小时候还不爱读书。翁同龢的办法是苦口婆心讲道理,效果一般。孙家鼐的办法更直接,他把光绪每天的表现记在小册子上,拿给慈禧太后看。慈禧对光绪管束极严,几次下来,光绪终于消停了。但孙家鼐不是只会告状的老师,他给光绪讲荀子,重点讲君舟民水。他给光绪推荐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里面有个大胆的观点,制度好就算是蛮夷我们也该学。甲午战败后光绪找他问对策,他又推荐了郑观应的《盛世危言》。光绪读完后当即印发两百份发给各部大臣,让他们仔细研读。后来光绪亲笔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一民饥,曰我饥之,一民寒,曰我寒之”,这句话里有孙家鼐的影子。

1898年,戊戌变法。光绪颁布明定国是诏书,第一条就是创办京师大学堂。谁来当第一任管学大臣?光绪选了自己的老师孙家鼐,那年他七十一岁了。他花了将近一年半时间调研,拿出一套办学方案,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校址选在景山东街马神庙的公主府,那是咸丰女儿出嫁后留下的宅子。那段时间京报天天登他的奏折,然后政变就来了。

慈禧囚禁光绪,杀六君子,废新政。康梁出逃,跟变法沾边的杀的杀撤的撤。孙家鼐呢?没被处分。他还上了个奏折说年老体迈想回乡养老,慈禧只批了两个月假让他休息。为什么?第一,他虽然主持大学堂筹备,但对康有为那套始终有保留。第二,他是光绪的老师,师徒情分在那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孙家鼐从来不结党不拉帮派。慈禧最恨结党的人,孙家鼐跟谁都保持距离,这种人她犯不着动。

但慈禧也没把京师大学堂废了。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她带着光绪逃往西安。孙家鼐在寿州接到消息,立即出发,绕了好几个省份赶到西安,一身尘土站在慈禧面前的时候,慈禧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当场就红了。回京以后她发现大清已经晚得不行了,兴办新学堂这条路不走也得走。京师大学堂就这么在变法的废墟上活了下来,后来改了个名字叫北京大学。孙家鼐死后有人翻出他写过的一副对联,上联是“欲能则学,欲知则问”,下联是“守身如玉,守口如瓶”。

他干过工刑户礼吏五个部的尚书,清朝一共六个部他干了五个,兵部没轮上,因为他没打过仗,但这个记录清朝历史上极少见。光绪评价他善教,翁同龢说他学足以知天下之理,识足以断天下之事。有网友翻旧书时感叹,孙家鼐才是真正的务实派,康有为喊得震天响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他不站队不冒头,反倒把大学堂办成了。从寿州小城到太和殿,从毓庆宫到京师大学堂,他走了一辈子,到死连一句狠话都没留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