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开春,哈尔滨阿什河刚化冻,南城村的老冯扛着铁锨去河滩淘沙子。
这个活儿他干了半辈子,一锨一锨把河底的沙泥翻上来,筛出值钱的细沙卖给建筑队,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那天太阳刚偏西,他一锨下去感觉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泥一看,是个黄澄澄的小圆片,上头还方方正正穿了个眼儿。
老冯把泥巴就着河水涮了涮,借着夕阳一照,金灿灿的晃眼睛。他大字不识几个,可金子这东西他认得。拿到牙间一咬,软乎乎的,留下个浅浅的牙印。他赶紧揣进贴身的兜里,沙子也不淘了,扛起铁锨就往家跑。
老伴儿看他风风火火闯进门,还以为出了啥事。老冯关上门,把那枚小金币掏出来搁在炕桌上,两口子围着看了半天,谁也不认识上面那四个字。但老冯心里有底,金的,错不了。
第二天一早,老冯揣着金币去了县里的银行。柜台里的年轻人接过金币端详了几眼,又拿去给主任看了看,回来跟老冯说,按今天的黄金牌价,这枚金币能折一千来块钱,问他换不换。老冯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把金币往回一攥,嘴里嘟囔着这物件少说好几百年了,你们就给个金子价?也不多言语,扭头就出了银行的门。
回到村里,老冯越想越憋屈,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正碰上邻居老李过来借家什。老李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古玩行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眼力劲儿还在。他看老冯耷拉着脑袋,就问咋回事。老冯把事儿一说,又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币递过去。
老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又掂了掂分量,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认得上面那四个字,那是宋徽宗的瘦金体,“宣和元宝”。老李没声张,拍了拍老冯的肩膀说,两千块,你卖不卖?
老冯一听,比银行多出一倍,心里那块石头啪嗒落了地,赶紧点头,生怕老李反悔似的。老李回家取了两千块钱,这桩买卖就成了。老冯攥着票子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老李才是真正的识货人。
可老李心里明白,他捡了大漏。他翻了几宿的资料,又托人四处打听,确认这枚金币是北宋宫里出来的东西。宣和是宋徽宗最后一个年号,那时候金兵已经打到汴京城下了。这种金币不是老百姓花的钱,是皇帝赏给皇子皇孙的玩意儿,存世极少。少到什么程度呢,好些玩了一辈子钱币的老先生连见都没见过。
消息传出去,哈尔滨古玩圈里炸了锅,有贩子捧着十五万现金找到老李,他咬着牙没松口。也有人开价二十万,老李还是摇头。
他还没想好怎么出手,文物局的人先找上门来了。原来那天银行的工作人员觉着这事儿不对,把那枚金币的形制特征报了上去。专家顺藤摸瓜找到老李,又是仪器检测又是史料比对,最后得出结论,这就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宣和元宝金币孤品。
专家说,这枚金币很可能是靖康之变那年,金兵把宋徽宗一家子押往北方的路上掉在阿什河里的。公元1127年,汴京城破,徽钦二帝被俘,三千多皇室宗亲裹着无数宫廷珍宝被金兵一路驱赶北上。阿城这一带是金朝的老巢,押送队伍在这儿歇脚的时候,不知哪位皇子妃子怀里揣的这枚金币滑落进了泥沙里,一埋就是八百多年,直到老冯那一锨把它翻了上来。
老李听完专家的讲述,看着展柜里那枚磨痕斑驳的小金币,方孔边缘还有绳索反复穿磨的痕迹,背面也有敲打过的印子,像是当年押运的士兵验货时留下的。他半晌没说话。后来他主动把金币捐给了国家,如今就摆在阿城金上京历史博物馆里头。
有人替老李惋惜,说那可是专家估算能值两亿的东西,你怎么就撒手了。老李吐了口烟说,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物件,搁在博物馆里,所有人都能瞅见那段历史。八百年都传下来了,不能毁在咱这一代人手里。
也有人在网上替老冯鸣不平,说他卖亏了,两千块跟扔了差不多。可回头想想,没有老冯那一锨,这枚金币还在河泥底下烂着,谁也不知道。
至于老冯,后来他也去博物馆看过那枚金币,隔着玻璃瞅了半天,回头跟人说,那牙印还在呢,就是我咬的,说完自个儿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