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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2月,长江边上冷得很。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接到通知,让他去江边一艘军舰上

1953年2月,长江边上冷得很。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接到通知,让他去江边一艘军舰上汇报工作。他赶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江风吹得人缩脖子。上了船,他看见毛主席披着件旧棉衣,正站在窗前看安庆城的方向。

工作汇报完了,傅大章准备走,毛主席突然叫住他:“陈独秀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傅大章愣了。那时候“陈独秀”三个字很少人敢提,他是创始人,后来犯了错,被开除了党籍,地方上谁也摸不清该怎么对待他家里的人。

“有个儿子叫陈松年,还在安庆。”傅大章回答。

“做什么的?”

“在城郊砖瓦窑厂干活,搬砖、挑煤,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人口多,日子不好过。”

毛主席没说话,手里的烟夹着,好一阵没动。他转过身来,语气很重:“陈独秀早期传播马列主义,创建党,是有功劳的。他两个儿子陈延年、陈乔年,被国民党杀害,是烈士。对陈独秀这个家庭,要按烈士家庭对待。”

傅大章记下了。

窑厂里,陈松年正弓着腰搬砖。天不亮就得到,把湿泥坯码好推进窑洞,窑口一开,热浪扑过来能把眉毛燎着。他手上全是裂口,煤灰嵌进肉里,洗都洗不掉。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没人知道这个浑身黑灰的苦力,是陈独秀的儿子。

陈松年这辈子,苦水是从小泡到大的。三岁那年,家里突然闯进来一帮官兵,喊着要抓陈独秀的儿子。他大哥陈延年、二哥陈乔年翻墙跑了,他太小,翻不过去,慌乱中跌进邻居家一个大澡盆里。邻居大姐一把把他搂住,装作给他洗澡,官兵看了一眼走了。他愣愣地坐在澡盆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七岁那年,大哥陈延年在上海被杀害。他带着姐姐赶过去,连尸体都不让收,姐弟俩只能跪在黄浦江边烧了几张纸。第二年,二哥陈乔年也牺牲了,临刑前说“让后人享受前人披荆斩棘换来的幸福”。姐姐受不了连失两个哥哥的打击,没多久吐血死了。十八岁的陈松年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母亲、祖母,还有年幼的妹妹,全靠他养活。

父亲陈独秀晚年流落四川,穷到吃红薯藤。蒋介石派人送钱送官,陈独秀一句话顶回去:“我不吃这一套。”陈松年跑去四川照顾父亲,有一次探监忍不住掉泪,父亲瞪着他吼:“哭什么?男子汉流血不流泪!”1942年陈独秀去世,临走跟儿子说了四个字:落叶归根。

陈松年把棺材暂厝在江津,攒了五年钱,1947年雇了一条木排,把棺材沿江运回安庆。那时候国民党查得紧,他不敢写父亲真名,棺材上只刻“陈乾生”,那是父亲年轻时考秀才用的名字。落葬那天,墓碑上也不敢刻“陈独秀”,只刻了“先考仲甫公之墓”。此后几十年,每年清明他一个人偷偷去上坟,连孩子都不敢带。

解放后,他学问不差,但因为父亲的关系,找不到正经工作。四个孩子要吃要穿,没办法,他去了砖瓦窑厂,一天搬上千块砖,手磨出血泡,泡烂了结成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最困难的时候,他把北京那处老宅子卖了,那是父亲当年办《新青年》的地方,卖的钱撑了几年,还是花光了。

毛主席的批示传下来,统战部每月给他家三十块钱补助,还让他去了文史馆工作。三十块钱在那时候顶事,比他在窑厂搬一个月砖挣得还多。工作人员把补助单送到他手上,陈松年站在屋子当中,眼圈红着,没伸手接,先对着墙上毛主席的画像摘下帽子,鞠了三个躬。旁边人说你快收着吧,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党对我父亲和两个哥哥做出的历史交代。”

补助每月按时发,一直发到1990年陈松年去世,整整三十七年。

晚年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带着儿女重修父亲墓地。新墓碑上刻了“陈独秀”三个大字,再也不用化名了。如今安庆独秀园里,墓碑前常有鲜花。陈松年四个孩子都出息了,有当教授的,有当高工的,小女儿在文物局退休后办了陈独秀生平陈列馆。

1990年陈松年走了,按他生前说的,葬在父亲旁边。他这辈子没有父亲的才华,没有哥哥们的壮烈,就做了一件事:把这家人的血脉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