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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53年暮春,王羲之在兰亭喝了酒,趁着兴头写了篇草稿,三百二十四个字,涂涂改

公元353年暮春,王羲之在兰亭喝了酒,趁着兴头写了篇草稿,三百二十四个字,涂涂改改的。他大概觉得写得还行,但绝对想不到这东西一千多年后会让人疯成那样。

最疯的是李世民。这皇帝当得啥也不缺,偏偏对一卷纸痴迷得不行。他到处打听,终于知道真迹在越州永欣寺一个叫辩才的老和尚手里。李世民把老和尚叫来,和颜悦色地跟他商量——你开个价,或者我直接拿走。辩才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没了,早年间打仗弄丢了。皇帝碰了一鼻子灰,但没死心。

他找来了萧翼。这人明面上是监察御史,实际上心细胆大,干这种“钓鱼”的活儿最合适。萧翼没带一兵一卒,只揣了几幅王羲之的其他字帖,扮成个穷书生就去了永欣寺。他也不提什么皇帝,也不说要什么字,就天天在寺庙里晃悠,找辩才聊书法。老和尚一辈子憋在山里,突然来个懂行的年轻人,俩人越聊越投机。有天晚上,酒喝到差不多了,萧翼从包袱里掏出自己带的字帖,说师父你看我这东西怎么样。辩才瞄了一眼,嘴角一撇,说你这算什么。然后他点上灯,搬来梯子,从房梁上一个暗格里取下来一个锦盒,打开,里头绸缎裹了好几层。他把那卷纸小心翼翼展开,说,这才是真东西。

萧翼看清楚那上面的字,心里就稳了。他没急着动手,又陪着老和尚喝了两天酒,趁辩才出门做法事那天,拿着字帖和官凭,骑马就走了。辩才回来后发现人和宝贝都没了,据说气得大病一场,不到一年就死了。

李世民拿到真迹以后,把宫里最厉害的拓书人冯承素叫来,让他用双钩填墨的法子——就是拿半透明的蜡纸蒙在原作上,一点一点把字的轮廓勾出来,再用墨填上——几乎把真迹每一笔都复制了下来。这就是今天故宫里那卷“神龙本”的来历。李世民临死的时候,拉着太子李治的手,反复交代,别的都不要,就把这卷字枕在我脑袋底下就行。遗诏里写得清清楚楚,李治照办了。

然后过了两百年,温韬来了。这人是个节度使,七年之间把关中地面上所有唐朝皇陵挖了个遍,史书上直说“悉发掘之”。他带人打开昭陵地宫的时候,里头宏丽得跟皇宫没两样,金银珠宝堆得人腿都迈不开。李世民棺椁旁边有个石函,打开石函里面是铁匣子,打开铁匣子,王羲之的字画就放在里头。史书记载,纸张和墨色还跟新的一样。温韬手下那帮人哪懂什么字画,拖出来的时候卷轴散了一地,蚕茧纸碎得满地都是。可是后来清点所有盗出来的宝贝,单子上压根就没有《兰亭序》这三个字。

这就奇怪了。有人说温韬根本就没找着,真迹还搁昭陵哪个角落里躺着呢。陕西地质勘探的人前几年出过一份报告,说昭陵墓道那块地表看不出有什么大型盗掘痕迹,结构还挺完整,里头可能压根就没被人动过。也有人说李治这小子不老实,根本没把字埋昭陵,自己留着,后来跟武则天一块儿埋乾陵了。乾陵是温韬唯一没挖开的唐陵——据说他刚要动手,天上就狂风暴雨,把他吓跑了。最丧气的说法是真迹早就没了,不是被火烧了,就是被温韬那帮人当废纸撕了烧了。

真迹找不着了,大家只能看摹本。故宫里藏的冯承素神龙本,一直被人当宝贝供着。可前几年河北有个叫王开儒的学者,研究了半辈子《兰亭序》,突然放出话来,说故宫那本不对,是明代人造的假。真的在宁波天一阁,刻在一块石头上。他拿证据说话,故宫那本上历代皇帝盖的收藏印章没几个,来路不清不楚。天一阁那块石头上,从唐太宗的“贞观”、唐中宗的“神龙”,到宋徽宗的“大观”、宋高宗的“绍兴”,六枚帝王玺印清清楚楚,这东西你造假都造不出来。而且他一笔一笔比划过,天一阁石刻上的字,跟王羲之另一幅名作《圣教序》里同样的字去对,有四十多个字高度吻合,比故宫那本多了将近十倍。

这块石头是明代嘉靖年间一个叫丰坊的书法家刻的。丰坊在宁波有个万卷楼,藏书十几万卷,当时全国都有名。他拿到了冯承素摹本的真迹,发狠要把这些字一字不差地刻到石头上去。谁知道1562年,万卷楼着了场大火。据说是丰坊那天夜里喝了酒,上楼临帖,忘了吹蜡烛。十几代人攒下来的万卷藏书,一夜之间烧了个精光。丰坊受了刺激,后来精神也出了毛病,穷得叮当响。他没办法,把家里剩下的那点东西,连这块刚刻好的石头,一块儿转给了隔壁邻居。他邻居叫范钦,就是天一阁的创始人。石头搬进天一阁,一待就是四百多年。

2023年,国家文物局公布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名录,这块石头在里头。故宫博物院的古书画碑帖专家王连起评价说,这是所有神龙本《兰亭序》刻石的祖本。

纸这东西,一把火就没了;绢帛放几百年就脆了。可石头不会。王羲之当年酒醒以后大概再也找不着那篇草稿了,可丰坊一刀一刀刻进青石里的那些字,穿过大火,穿过战乱,到今天还在天一阁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