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长看见我媳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在营区大门口,他刚从办公楼出来,看见我开着吉普车带家属回来,还大老远就喊我小陈。可他一走近,目光落在我媳妇脸上,之前那点笑意,瞬间就没了。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旁边跟着的政委,赶紧重重地咳了一声。王师长这才回过神,丢下一句“好好安置”,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我当时没多想。刚提拔成营长,好不容易把老家的媳妇和一对双胞胎儿子接来,心里头全是热乎气。我媳妇从湖南老家过来,坐了好几天的火车,脚边堆着三四个蛇皮袋,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
可一回到分给我的宿舍,她脸色就不对。把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我问她咋了,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师长,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说不可能,他是山东大汉,你是湖南妹子,差着十万八千里。她摇摇头,没再说话,可我心里却打了个结。
这结没过几天,就被政委解开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门一关,问我,你媳妇是不是有个姐姐?
政委说,王师长年轻时在湖南驻防过,跟一个姑娘订了亲,后来部队紧急调动,就断了联系。他说完,看着我,补了一句,那个姑娘,也姓李。
我脑子“嗡”一下。从政委办公室出来,腿都是软的。一进门,我抓住媳妇的肩膀,把话学了一遍。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跟我说,她是有个姐姐,叫李桂兰。小时候听她妈念叨过,姐姐当年就跟一个姓王的兵订了亲。后来那个人走了,再没回来,姐姐等了三年,最后嫁了人,没两年就生病没了。
第二天,我去找王师长。
他办公室门没关,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看见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自己先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他猛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抽干,然后用这辈子最疲惫的声音说:“我对不起她姐姐。”
我看着他两鬓的白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有些人一声不吭地走开,不是忘了,是怕一开口,连本带利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