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回到北京,慈禧太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拉着他算账。三千万两白银花完了,五年时间过去了,两万多将士把命搭上了,慈禧的意思很明确: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跟天下人交待?
从常理看,这买卖亏大了。户部尚书那边连修颐和园的木料钱都凑不齐,这边一个西征就把国库掏空了,但左宗棠没急着认错,他给慈禧算了一笔反方向的账。他说,要是让阿古柏继续在新疆盘踞十年,光是每年从喀什流到浩罕的鸦片款,就不止三百万两。十年下来,流失的白银远超三千万。更致命的是,新疆一旦丢掉,蒙古就成了孤子,蒙古一失,京城的外围防线直接清零。到那时候,要讨论的就不是修不修园子,而是往哪儿迁都了。
慈禧又问,有人告诉他左宗棠是借着打仗养自己的旧部,那三千万里有一半都进了左家的口袋。左宗棠没生气,从袖口里掏出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账簿。那是他在肃州大营亲手记的流水账,每一笔军饷都有将领按的手印,每一石军粮都标注了经手的商号,他说自己在西北五年,一两银子也没往湖南老家寄过,反而贴进去的是家里院子里养的那棵老桂树,去年冬天没人管,冻死了。
慈禧随手翻了翻,本意是找漏洞,却在抚恤金那一页停了下来,她说一条命才赔十二两,两万条命加起来也就二十四万两,这算不算把人算得太便宜了,左宗棠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争辩,转而讲了一个在哈密遇到的事。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维吾尔族女人,丈夫被阿古柏的军队杀了,三个儿子都跟着左宗棠打过仗,最小的那个在达坂城被炮弹削掉了半边身体。这女人每天捧着一个破旧的陶罐,到军营门口给士兵们送葡萄干。左宗棠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女人说,自己的男人闭上眼睛之前念叨,要是朝廷的军队来了,家里的葡萄就能运到关内去换成钱,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左宗棠讲完这个故事,撩起袍子跪了下去。他说自己的算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五年的穷日子换来的是疆土的安稳,三千万的支出换来的是子孙不必向外人低头。慈禧听完没说话,殿外敲过了三更鼓。
最后她没再追问那三千万的事,只说让左宗棠把阵亡将士的纪念祠图纸送到内务府,从自己的钱里拨十万两,把祠堂修得大一些。左宗棠退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提出请慈禧把他那本旧账本誊抄一份送到国子监,让天下人都看看,一个国家的地盘到底是靠什么东西量出来的。
慈禧没有回答,殿门关上。她后来捡起被扫落的账簿,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片胡杨叶。她终于懂了,左宗棠自始至终没有回答账怎么算这个问题,因为他算的根本不是数字,他算的是这片土地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