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白纸黑字写着：齐桓公死后六十七日，尸虫爬出了宫门。

这是春秋五霸之首的结局。那个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人，最后死在一间被堵死的宫殿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更让人发冷的是，他不是死于刺杀，不是死于战败，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几个人活活饿死的。

事情要从公元前645年说起。那一年，管仲病重，齐桓公去探视，顺口问了一句：我身边这几个人，谁可以接替你做相？

管仲的回答很直接。他点了三个名字：易牙、竖刁、公子开方，然后逐一点破。易牙为了讨好桓公，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烹了献食，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爱的人，怎么可能真心效忠君主？竖刁为了入宫伺候，自己阉割了自己，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的人，又能指望他爱谁？公子开方本是卫国贵族，为了留在桓公身边，十五年没有回去探望父母，卫国与齐国之间不过数日路程，他连亲生父母都能抛弃，又怎么可能对君主忠诚？

管仲说，这三个人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人之常情。不合人情的人，迟早会出事。

桓公当时答应了，管仲死后也确实把三人驱逐出宫。但没过多久，问题来了。易牙一走，御厨做的饭桓公吃着不香；竖刁一走，宫里的事务乱成一团；开方一走，朝政也跟着松弛。桓公熬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把三个人全召了回来。

这一召，就是致命的。

公元前643年，齐桓公重病。五个儿子——无诡、昭、潘、商人、元，各自拉拢党羽，争夺继承权。易牙和竖刁看准时机，联合内廷宠臣，杀掉了一批朝中官员，拥立公子无诡。太子昭仓皇出逃，跑去了宋国。

《汉书》的注文里记了这件事的关键细节：易牙、竖刁相互勾连，封堵宫门，在寿宫外筑起高墙，断绝内外往来。《管子》的记载更具体——四人将桓公围困在一间宫室里，十天都不让任何人进出。

桓公就这样被隔绝在宫墙里面。

《管子》里还记了一段：围困期间，有一名妇人翻墙进入，找到了桓公。桓公向她问要吃的喝的，妇人告诉他，外面已经被易牙他们封死，什么都送不进来。桓公听完，用衣袖蒙住脸，就这样死在了寿宫里。

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大意是：管仲的话是对的，我没有脸去见他了。

桓公死后，宫外的五公子还在打。谁也顾不上进去收尸。《史记》的记载是：宫中空旷，无人敢入，桓公的尸体在床上停了六十七日，尸虫爬出了宫门。十二月，公子无诡正式即位，才命人入宫收殓。但因为外面乱局未平，桓公直到第二年八月才得以下葬。

从他死，到入土，将近一年。

这个结局有多荒唐，对比一下他生前的地位就清楚了。桓公在位四十三年，九次召集诸侯会盟，帮周王室抵御北方戎狄，是公认的春秋第一霸主。葵丘会盟那一年，诸侯俯首，周天子也派人送来礼物，那是他权力的顶点。

但顶点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一步步推向了那间宫殿。

管仲死后，他身边剩下的，都是易牙、竖刁这类人。这些人的逻辑很简单：他们用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对桓公的忠诚，换取的是权力和地位。他们需要桓公活着，但更需要桓公依赖他们。一旦桓公失去了对他们的价值，或者他们找到了更大的利益，这种"忠诚"就会瞬间翻转。

管仲看穿的正是这一点。他说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是道德评判，而是一个判断：一个人连最基本的人伦都能舍弃，他的所有行为都只服务于利益，没有底线可言。

桓公不是不懂。他把三人驱逐过，也听懂了管仲的分析。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舒适，选择了那个让他饭香、让宫里顺当的局面，而不是选择安全。

公子无诡即位后，在位仅三个月便被杀。宋襄公随后率诸侯兵护送太子昭回国，齐人杀无诡，立昭为齐孝公。此后数十年，桓公的五个儿子相继为君，齐国内乱不断，霸业就此终结，中原霸主的位置转到了晋文公手中。

那间寿宫，在六十七天里装着一个曾经叱咤天下的人的尸骨，没有任何人进来。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他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