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给马首拍了X光，结果发现它内壁附着大量白色残留物。

这不是损坏，而是证明——这尊铜马头在圆明园喷水池里工作了整整一百年，水垢是它留下的最后一份工作记录。

2007年，澳门赌王何鸿燊花了6910万港元，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正式开槌之前，就把马首买走了。这个价格刷新了中国清代雕像的世界最高成交价。当时很多人以为他是要摆在自家酒店大堂里炫耀，但他宣布的第一句话就是：捐给国家。

只不过，这一捐就是十二年。

马首被放在澳门新葡京酒店公开展示，任何人都可以去看。何鸿燊的意思很清楚，先让港澳同胞看个够，再送回去。这十二年里，无数人在玻璃柜前驻足，看着这尊紫红色的铜马头，想象它在圆明园喷水池里的样子。

马首的来历要追到乾隆年间。约1759年，清宫廷匠师按照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的设计、法国人蒋友仁的监修，铸造了海晏堂十二生肖兽首喷泉。十二尊人身兽头铜像分列水池两侧，每尊对应一个时辰，轮流喷水报时。马首对应午时，正午一到，马嘴喷水，其余十一尊同时开喷，场面壮观。

1860年10月，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马首与其他兽首一同流失海外，此后辗转一百多年，具体流转细节大多不为人知。1989年，马首与牛首、虎首一同出现在伦敦苏富比拍卖会，被台湾收藏界人士购得。此后又在台湾藏家手中存放多年，直到下一代决定拿出来拍卖。

2007年，香港苏富比宣布将以"八国联军-圆明园遗物"专拍之名公开拍卖马首，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国家文物局明确表态反对公开拍卖，希望以适当方式促成回归。经过多方斡旋，卖家同意在拍卖前低价割爱。何鸿燊出手，6910万港元，拿下。

2019年9月，国家文物局局长刘玉珠致函何鸿燊，提到当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澳门回归20周年，希望完成将马首归藏国家的夙愿。那时何鸿燊已经98岁，身体欠佳，由女儿何超琼代为复信，明确同意捐赠。

2019年10月底，何超琼在澳门举办"马首告别澳门"活动，马首公开展示一周，让澳门市民最后再看一眼。11月13日，捐赠仪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何超琼代表父亲出席，马首正式移交国家文物局。

就在捐赠仪式后两天，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发布了马首的"体检报告"。

检测团队动用了便携式X荧光光谱仪、X光照相、可塑材料翻模显微照相等多种手段，对马首进行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有几点让人意外。

第一，马首是用失蜡法一次浑铸成型的。颈部、脸部、眼睛、耳朵、嘴、舌头、鬃毛，全部一体铸造，除了颈部前下方可见数个锔钉之外，其他部位没有发现分铸焊接的痕迹。鬃毛下部有铜梗将部分鬃毛撑起，造成悬空效果，这也是铸造时一并完成的。能把这么精细的结构一次铸出来，清宫廷匠师的技艺之高，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第二，马脸内部是空腔，直通马嘴，空腔后部有一个边缘极不规整的三角形孔洞，与颈部相通。专家推测，这个孔洞很可能是铸造完成后用工具临时凿开的，目的是让水从颈部流入、从马嘴喷出。这个细节说明，马首从一开始就是作为功能性喷水装置设计的，不是单纯的摆件。

第三，就是那层白色残留物。内壁附着的沉淀，形态上看像是水垢，是马首在圆明园喷水池里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它在海外漂泊一百多年，这层水垢一直没有被清洗掉，完整保留到了今天。

材质检测显示，马首为含微量铅锌的红铜，铜含量约98%，铅约1%，另含少量铁和锌。这种配比让马首呈现出特有的紫红色调，与普通黄铜截然不同。

2020年5月，何鸿燊在澳门去世，享年98岁。同年12月，国家文物局将马首正式划拨圆明园管理处收藏，展陈于正觉寺文殊亭。马首成为第一件回归圆明园原址的流失海外重要文物。

2023年10月，牛首、虎首、猴首、猪首与马首在圆明园博物馆短暂重聚，时隔163年，五尊兽首再次同处一室。剩下的七尊，下落至今仍是谜。

那层水垢还在。它比任何档案都更直接地说明，这件东西曾经属于哪里，又该回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