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秋天,兰州大学物理系的教师宿舍里,38岁的马中骐捏着一张报纸,手微微发抖。报纸上那行“恢复研究生招生”的黑体字,他看了又看,可目光落到“年龄不超过35岁”那一栏时,心里像被浇了盆冷水。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给远在北京的恩师胡宁写了封信,字迹潦草,但句句透着不甘。
胡宁是中科院学部委员,理论物理界的大拿。收到信后没犹豫,立刻联合了十几位学部委员联名上书,直言“64、65级那批研究生底子好,断了太可惜”。这份上书起了作用,招生政策很快调整,马中骐的名字终于挤进了报名表。
1978年,他再次考入中科院高能物理所,成了胡宁门下的“大师兄”——同学们都这么叫他,因为他年纪最大,经历也最曲折。
1980年,国家正式建立学位制度,开始试点培养博士。导师胡宁头一个替他报了名,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四个月。接到通知那天,马中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十多年前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边上还留着当年的批注。他选了磁单极研究做课题,这是理论物理前沿,数学难度极高,好在有数学家谷超豪从旁指点,硬是在截止日期前赶出了论文。
1982年2月6日,答辩会开始了。答辩委员会名单一亮出来,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主席是“两弹一星”元勋彭桓武,委员包括胡宁、朱洪元、戴元本、谷超豪,全是学部委员级别的泰斗。
马中骐走进考场时反倒不紧张了。他后来跟人回忆,自己当过老师,知道怎么把复杂的东西讲明白。他把答辩当成一堂课,从黑板左边写到右边,条理清楚,不到一个小时就讲完了。几位老先生轮番提问,他对答如流。最后彭桓武第一个站起来拍手,巴掌拍得脆响,会议室里跟着哗啦啦一片,全票通过。
答辩通过后,他的博士学位证书编号被定为“10001”,由时任中科院数理学部主任钱三强亲自签发。钱三强签字那天,特意把钢笔拧开又拧紧,对身旁的秘书说了句:“这是咱们新中国头一份,得写端正了。”
1983年5月27日,人民大会堂举行了隆重的授予仪式,首批一共18位博士。马中骐作为一号代表上台发言,他后来坦白说,那天紧张得光顾着背稿子,底下坐了哪些领导都没看清。
拿到学位后,他留所工作,1984年受杨振宁邀请去美国做访问学者。杨振宁看过他的论文,评价“这是能留得下来的工作”。可这位“第一号博士”始终低调,多次跟朋友讲:“我不过是答辩排在了第一个,不代表比别人强,是时代给了我机会。”
2018年,78岁的马中骐做出一个决定——把那张编号10001的证书,连同当年人民大会堂的请柬、钱三强组织座谈会的入场券,一股脑儿捐给了国家博物馆。工作人员双手接过去,说了句“马老师,这东西太重了”。他摩挲着封皮说:“我年纪大了,将来走了就成了废纸,搁在国博才算找对了地方。”有人说这张证书值钱,可马中骐心里清楚,值钱的是那段想读书却差点读不成的日子。
2024年5月28日,马中骐在南京病逝,享年85岁。消息传开,网上有人留言“老一辈知识分子真是拼出来的”,也有人说“那张证书看着厚实,其实扛着整个时代的重量”。
如今那张证书就躺在国博的玻璃柜里,阳光照上去,钱三强的签名还是黑的,边角微微卷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