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的风,裹挟着塞外的粗砂,打在宋江那件略显单薄的战袍上,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立在城楼的女墙边,目光越过苍茫的原野,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骑在马上、宛如铁塔般的身影。
那是卢俊义。大宋的玉麒麟,如今却成了他宋江手里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一把刀。
“兄弟!”宋江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压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蛊惑的神情。他指着城下的卢俊义,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所有宋朝赏罚不明,奸臣当道,谗佞专权!我已顺了大辽国主,汝可回心,也来帮助我,同扶大辽郎主,不失了梁山许多时相聚之意!”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他与吴用精心编排的戏码。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前半句关于大宋的控诉,哪里是戏?那是他宋江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和着血咽下的真心话。只是这真心,如今却成了他用来骗取辽人信任的筹码。
城下,卢俊义勒住了马。
他听着宋江那番声泪俱下的“肺腑之言”,握着长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森冷的白。他看着城楼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黑矮身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演戏?好,那就演个痛快!
“呔——!”
卢俊义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手中那杆丈二钢枪直指城楼,双目圆睁,宛如怒目金刚,爆喝声如平地惊雷,震得城头的旌旗都为之颤抖:
“你那黑矮无能之人!俺在北京安家乐业,你来赚我上山。宋天子三番降诏招安我们,有何亏负你处!你怎敢反背朝廷!”
这一声怒骂,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恨。
城楼上的宋江,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旁人只道这是卢俊义在配合演戏,骂得越狠,辽人便越信。可只有宋江自己听得真切,那前半句“俺在北京安家乐业,你来赚我上山”,哪里是台词?那是卢俊义积压在心底、早已发酵成毒的实话!
想他卢俊义,本是河北大名府的首富,枪棒天下无双,家中良田千顷,奴仆成群。若不是宋江与吴用设下那毒计,题反诗、骗管家、断后路,逼得他家破人亡、身陷囹圄,他堂堂玉麒麟,怎会落草为寇,受这等鸟气?
这哪里是诈降的戏文?这分明是卢俊义借着这阵前对骂的机会,将他宋江的皮,一层一层地扒了下来!
“你……”宋江张了张嘴,想要用眼神示意卢俊义适可而止,可卢俊义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兄弟情义,只有深不见底的恨意。
卢俊义骂完,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知道自己后半句“宋天子三番降诏……”是假话,是为了让这场戏更逼真。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有些话,若是今天不说,他怕是要憋到死。
风更大了。
宋江缓缓垂下了指着卢俊义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看着城下那个依旧怒目而视的男人,心中一片冰凉。
这场戏,辽人是信了。
可他宋江知道,有些东西,在这场戏里,已经彻底碎了。卢俊义骂出了他的真心,而他宋江,也终将死于自己前半句的真心。
只是他没想到,这真心话,竟是卢俊义先吐出来的。
“好……好一个‘有何亏负’……”宋江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他转过身,背对着城下的卢俊义,望向辽国大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戾。
既然你卢俊义把话挑明了,那这出戏,便只能唱到底了。
城下,卢俊义依旧勒马而立,钢枪未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宋江之间,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这塞外的风,终究是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