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了

陈建斌认识林晓的时候，林晓才二十五岁，扎个马尾，白衬衫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其实人家研究生都读完了，分到他部门做项目助理。

头三年，林晓谈了个男朋友，分手了，半夜给陈建斌打电话哭。陈建斌从被窝里爬起来，开车去她小区门口，听她蹲在马路牙子上讲了两个小时那个男人有多混蛋。路灯底下，林晓的眼泪把衬衫领口洇湿了一片。陈建斌给她递纸巾，说没事，下一个更好。

后来林晓相亲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带过来给陈建斌把关。陈建斌请他俩吃川菜，点了一桌子菜，跟那男的碰了三杯酒，回头跟林晓说，这人还行，老实。

结婚的时候林晓请陈建斌坐主桌，陈建斌封了个大红包，里面装了六千六。婚礼上他看着林晓穿白纱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再后来林晓怀孕了，吐得厉害，陈建斌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苏打饼干和酸梅。林晓挺着大肚子来上班，陈建斌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工作的事不急。林晓说陈总你对我太好了，陈建斌摆摆手，都是应该的。

儿子生下来，取名叫林乐乐。上幼儿园的事急坏了林晓两口子，公立园名额紧张，私立园一年好几万。林晓在办公室叹气，陈建斌听见了，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他老婆刘素芬是实验幼儿园的老师，教了二十年中班。陈建斌回家跟老婆一说，刘素芬翻了个白眼："又是你那个下属？"陈建斌说是啊，人家孩子挺乖的。刘素芬哼了一声，但第二天还是去找了园长。

林乐乐入园那天，刘素芬亲自牵着进去的，蹲下来帮他换室内鞋，摸摸头说乐乐乖，以后阿姨罩着你。林乐乐果然在幼儿园混得风生水起，有刘老师在，点心永远多一块，午睡的小被子是最软的那条，六一儿童节上台表演站第一排正中间。

林晓感激得不得了，三天两头请陈建斌吃饭。陈建斌说带上你老公一起，林晓说她老公加班。再后来林晓说陈总我单独请您和老师吧，刘素芬去了两回就不肯去了，说幼儿园忙。于是就成了陈建斌和林晓两个人，有时候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有时候在商场里的网红店，林晓抢着买单，陈建斌说我来，林晓说不行不行，您帮我这么大忙，必须我请。

饭桌上林晓什么都讲，她婆婆又催生二胎了，她老公最近项目压力大回家不爱说话，她闺蜜小红离婚了。陈建斌就听着，偶尔插两句，筷子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有一回林晓喝了点酒，脸粉扑扑的，说陈总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爸还像我爸。陈建斌愣了下，说你爸听了要生气。林晓咯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乐乐的生日宴，林晓请了陈建斌两口子。刘素芬给孩子买了套乐高，陈建斌包了个五百块的红包。饭桌上林晓的父母拉着刘素芬的手千恩万谢，说多亏了老师照顾乐乐。刘素芬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乐乐本来就是个听话的孩子。林晓老公举杯敬陈建斌，说陈总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陈建斌说都是小事。

后来有一次林晓出差回来，半夜飞机晚点，打不到车，发了条朋友圈。陈建斌刚好没睡，开了一个小时车去机场接她。林晓拖着行李箱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陈建斌站在到达口，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给了陈建斌一个拥抱。

陈建斌身体僵了一秒，拍了拍她后背说走吧，你老公在家等急了。

林乐乐大班毕业那年春天，林晓开始着急小学的事。陈建斌说你别急，我有个同学在教育局。他打了几个电话，请人吃了顿饭，事情就办妥了，划片里最好的那所实验小学。

通知书下来那天，林晓在办公室蹦了起来，说陈总您就是我亲爸。陈建斌笑，说别瞎喊，我当你哥差不多。

过了几天林晓又约陈建斌吃饭，说是庆祝乐乐读小学。还是老地方，公司旁边的湘菜馆，林晓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都是陈建斌爱吃的。吃到一半，陈建斌忽然放下筷子。

"林晓，"他说，"以后乐乐读小学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林晓正往嘴里扒饭，抬头看他，眼睛还是那么弯弯的。

"小学的事办好了，往后就是孩子自己努力了，"陈建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也不用再请我吃饭了。"

林晓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黄牛肉颤巍巍的。她看了陈建斌好几秒，嘴巴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包厢里很安静，外头传来别的桌划拳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剁椒鱼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汤面上浮着一层泡椒。

林晓把黄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笑了，笑得跟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这顿算散伙饭。"

陈建斌也笑了，给她又盛了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