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景
老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黄澄澄的啤酒沫子溅出来,漫过他那双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指节粗大的手。“老孙,你说说,”他盯着对面司法局的孙副局长,眼睛里带着酒气熏出来的红,“咱仨同一年进的县,同一间宿舍睡的上下铺,怎么临了临了,就差出个天堑鸿沟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你,一主,正科。我,二调,正县。老周更不用说,四级高级法官,那也是正县。”他收回手,拍了拍自己便便的肚腹,仿佛那里装着的职级便是他半生的功德簿。
孙副局长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花白的头发在包厢水晶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稀疏。他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茶叶梗子在滚水里打着旋儿。有些东西,比职称更难消化。比如当年那个去市里当律师的老李,现在人家是律所主任,开的是宝马,坐的是头把交椅。而他自己,司法局一蹲三十年,熬干了心血,到头来连个“副处级”的非领导职务都没混上。退休金差出去的不是一星半点,是晚年的一份体面。
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李主任——当年睡在老钱上铺、总爱熄灯后念诗的法律系才子——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脆响。“老钱,”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圆滑,“你这账算得忒早。棋没下完,谁知道哪颗子是劫材,哪颗子是妙手?还没到时候,谁都不能笑。”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老钱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老周,那位刚晋升四级高级法官不久、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矜持的周副院长,举杯打了个圆场:“老李说得对,都是老兄弟了,谈那些虚的干什么。来来来,为咱们四十年交情,走一个。”
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也撞碎了各自心头那点微妙的计较。
散场的时候,老周是被司机扶上车的。他拍了拍老钱的肩:“回头,把你那点案子材料整理整理,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程序上的余地。”后半句声音压低了,带着老上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怀。老钱眼睛一亮,那点因为职级差异带来的憋屈瞬间被另一种更实在的盘算取代。
孙副局长站在路灯下,看着老周的车尾灯汇入车流,又看看老钱那辆半旧的本田,最后目光落在李主任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上。夜风灌进衣领,他裹紧了外套,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胃疼。
两个月后,消息传来的时候,正赶上县里第一场秋雨。
老周被留置了。不是那种“配合调查”的含糊说法,是直接带走了。据说跟一桩陈年旧案的执行款有关,他批的一个字,值七位数。又据说,举报信早就递上去了,只是等他退了休、职级尘埃落定了才动手。
“正县级法官”,这个曾经让老周在聚会上赢得无形桂冠的头衔,此刻变成了新闻里最刺眼的注脚。
消息是老李打电话告诉老钱的。电话那头,老李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老钱,当初我说什么来着?棋没下完。”
老钱握着电话,半晌没吭声。他想起那天晚上老周拍他肩膀时,手指上那枚冰凉的金戒指。又想起老孙始终沉默地喝着茶,杯盖撞击杯沿发出细碎的、克制的声响。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老钱慢慢走到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叠尘封的案卷材料。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像一片片风干的落叶。他盯着上面老周龙飞凤舞的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火苗“噗”地窜起来,舔舐着纸张的边缘,灰烬蜷曲、飘落,带着一股焦糊味。
手机又响了,是老孙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是老周被带走的那个路口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那个佝偻的背影,老钱一眼就认出来了。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老钱,咱俩的茶,还没凉。”
老钱没回。他关掉手机,把那些灰烬拢了拢,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水流打着旋儿,把一切痕迹都卷走了,干干净净。
窗外的雨声里,他忽然想起毕业那天,四个毛头小子在宿舍楼顶对着星空许愿。老周说要当包青天,老孙说要为民请命,老李说要仗剑走天涯,而他自己,好像只说了句“哥几个,以后常聚”。
那时候,谁也没提过“正县级”这三个字。